梁昼又极其厌恶汤药的苦涩,总要她盯着才肯喝两口,遂更不忍心置之不理。
这回李濯枝学乖了,每晚去梁昼那里点个卯就走,绝不多留。
可不知为何,翌日醒来时,她身上总会莫名沾染上梁昼的浅淡气息。就好似每晚有个游魂飘荡至她榻沿,悄悄留赠一缕幽香。
不过转念一想,她落个水都能穿梭十年了,再发生点什么怪事也不足为奇。
李濯枝随即摒除杂念,专心捣鼓手上的正事。
执政府,政事堂。
录事与文吏来来往往,不断将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送进去,又将宰执们议好落章的公文一摞摞送出,下达各司。
晨间还病弱无比的梁昼,此刻正靠坐于太师椅中,一手抵着额角,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闭目听面前站成一排的数名下吏同时述职。
这么多张嘴一起说话,他竟能听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
于是,那些素日要忙到天黑方能完成的冗杂公务,他不到两个时辰便处理妥当。
尚未及申时,归家后可陪妻子烹茶闲聊片刻,再备一顿合她口味的晚膳。
初夏时节,山中的野芽鲜嫩,蕈菇也很不错,她会喜欢的。
这位年轻的执政大人正如此盘算时,宫里的内侍来了。
宣他入宫面见皇后。
于是这尊俊美无瑕的玉像,便落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坤宁殿中,身着水红大袖常服,点着珍珠花钿面靥的美丽妇人端坐凤椅,无奈望向下座处心不在焉的二弟。
“你中毒这么大的事,缘何不和我说?”
梁婵微倾身形,美目中满是忧色,“若非许太医年纪大了,为我请脉了说漏了嘴,你还要瞒到及时?”
梁昼伸手让坤宁殿的太医请脉,垂眸道:“不过偶有小恙,无需声张。”
“小恙?你幼时中毒险些丧命之事,都忘了?”
端庄的皇后连生气也是温温柔柔的,又问,“是谁下的毒?查出来了么?”
“我。”
“你?”
“嗯,我自己。”
梁婵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实在不解:“可是……为何?”
“我自有道理,长姐何必追问。”
说着,梁昼没事人般转向太医,“如何?”
年轻的太医小心回禀道:“梁相公体质特殊,普通毒性并不能伤及根本,因而已经大好……”
“那晚几日再痊愈。”
太医惊呆了,嗫嚅道:“这……这种事,如何能晚?”
“阿昼,你素来稳重,这又是怎么了?”
梁婵凝眉道,“近来不是脸上带伤,便是中毒呕血。生病了也不好好静养,每日就往别院跑,都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已有半月不曾归家看望母亲了?她很担心你。”
“待安排好一切,我自会去见母亲。”
顿了顿,梁昼补充,“带一个人回去。”
梁婵愕然。
她缓缓起身,怔了片刻,抬手屏退左右,这才凝视自己的二弟:“你要带一个人,去拜见母亲?”
“是。”
“何人?男子还是女子?我认识么?”
“女子,认识。”
“年庚多少?”
“十八。”
认识的女子,且正值妙龄……
那必然是某位临京士族家的千金了。
“这十年来,我以为你永远都走不出来了。阿昼,我应该为你感到开心,可是……”
梁婵一时心情复杂,红唇微启,复又闭上,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你若真能放下过往执念,也算好事一桩。只是母亲已起了疑心,你且好自为之。”
……
若论李濯枝最不敢招惹的人,婆母伏氏当属第一。
这位曾经的侯府主母并非凶神恶煞之辈,待人也并不苛刻,只是性子极冷。
嫁入侯府两年有余,李濯枝就没有见婆母展颜笑过,她总是淡漠着一张脸,匆匆来,又匆匆去,说话冷得像含着冰霜,即便面对丈夫与子女也如同陌生人,从不假以辞色。
一开始,师兄妹们还为李濯枝打抱不平,说这位出身高贵的侯府主母定是瞧不起乡下人。
后来才发现,伏氏对谁都这样。
她有一套自己的秩序。冷傲冷心,断情绝爱,比之梁昼更甚。
是以当李濯枝在阿骓的陪同下,溜去后山给爹娘扫了墓、烧了纸后,便犹豫了许久是否要去宗祠祭拜一番已故公婆——
毕竟梁昼说过,族中长辈多已不在人世,如今他才是能掌控梁氏生死的家主。
那公婆二老,多半也已驾鹤仙逝。
然思量半晌,终究惴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