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镇的春天,是从第一场雨开始的。
齐二混子还在净汤泉搓澡,儿子四岁了,虽然齐二混子并不怎么正眼看他,可儿子跟他很亲近,一口一个爹的叫着。
四年了。齐二混子依旧在净汤泉给人搓澡。
这天刚一进门,李大头就走过来。
“二混子,”李大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神往角落里一斜,“高家大少爷来了,专门点了你。”
齐二混子心猛地往下一沉。
高守仁!
他看着李大头,嘴嘎巴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兄弟,我都知道,让你受委屈了,可没办法,谁让咱们开澡堂子呢。”李大头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回头,我送你一瓶高粱红。”
齐二混子抓起堂布,系上围裙,一步步朝那池子走去。
高守仁长拖拖的趴在泡池台上,脸埋在胳膊里。
齐二混子走到跟前,轻轻的咳嗽了一声,他真想一脚把他踹进泡池里。
可一张嘴还是喊了声“高少爷”。
“给我搓搓后背。”高守仁头也不抬的说了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嘞。”齐二混子应着便把堂布在空中抖了抖。
他弯下腰去,看着高守仁的后背,在心里骂了句:“有朝一日,老子他妈的弄死你。”
齐二混子拿着堂布贴到高守仁的后背,从三分力开始,一点点加重。
齐二混子给他搓着,眼前却老是挥之不去的是四年前的情景,高守仁一脸不屑的神情和躺在炕上的冯秋月裸露着的大腿。
昨天晚上老婆给他带来的那点快乐,一瞬间,彻底灰飞烟灭了。
齐二混子打小就跟着爹学,如今不说是这手艺有多炉火纯青可也差不多。他向上捋着高守仁后背肉和皮,说是搓泥,倒不如说是在给他疏通皮子。
高守仁高兴的说:“二混子,高手啊,不错不错。”
“只要你舒坦了就行。”
“舒坦,老舒坦了。”
齐二混子盯着高守仁的后背想,不知道冯秋月和这个王八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扭动过腰肢,她是不是也哼哼唧唧的。想到这些,他真想把高守仁的脑袋按进泡池里,不到两分钟,准能让他见阎王爷。
可他不敢,听说,高守仁现在手下有二十来个人,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他的手突然稳了下来,甚至还在高守仁肩颈最酸的地方,多揉了两下。
高守仁舒服得喜笑颜开,他夸奖起来:“二混子,你比我们集场镇的老马头搓得好。”
齐二混子忙说:“年头多了,打小就学。”
“听说你老婆从良了?不去柳林了?”
“谁稀罕一个半大老婆子啊。”
“那是,”高守仁扭头看了他一眼,呲牙一笑,“大丈夫要有肚量,以前多有得罪,别放心上。”
齐二混子应了一声:“哪能呢,都过去了。”
“这话我爱听。听说,你常去找小白鹅?”
“倒也不全是……”
“那娘们儿有味道,知冷知热会来事。”
“头牌么。”
“是啊。洗完了澡我得过去瞧瞧她,挺长时间没稀罕她了。”高守仁翻了个身看着齐二混子,“你说,小白鹅这娘们儿跟谁都那样吗?”
“人好呗。”
齐二混子想,看来这小子什么都知道啊,行,那咱们就算扯平了。
高守仁直起腰看着他,慢慢的从兜里掏出2块大洋,迟疑了一下,把手探进怀里,又摸出2块,一共4块大洋。他牛哄哄的把钱递向齐二混子。
这么多?齐二混子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看啥?就算赔不是了。往后,别再和人家说我上过你家。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孩子是我的呢。”高守仁不是在乎齐二混子的高兴不高兴,他是不想让他的小妈大洋马知道这件事。都说那娘们儿烈性。
齐二混子收起高守仁给的大洋,打算早点回家。
他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走出澡堂。
外面的风很大,吹在湿漉漉的头发上,刺骨的冷。
路过杂货铺,他买了一包水果糖。
推开家门,屋里热气扑面而来,是猪肉炖粉条的味道。
冯秋月正在盛饭,看见他回来就很诧异的问:“咋回来这么早?”
齐二混子把手里的糖往炕上一丢,两个孩子欢呼着扑上去。他走到灶台边,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