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脏。
恐吓,胁迫,威逼,操控人最不能见光的软肋,再把对方的尊严踩进地里,逼他低头认命。
她做得太顺手了。
顺手到有那么一瞬间,连她自己都几乎忘了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样居高临下地审判别人。
凌岑面无表情地搓动手指,拇指用力擦过方才攥过领带的那几处指节。
擦了一下,又一下。直到皮肤被她擦得微微泛红,她才终于停住。
不远处,裴敛正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
看见凌岑独自站在那里,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如常,走近后压低声音道:“都安排好了。”
凌岑抬眼看向他:“赤沙那边有什么反应?”
裴敛低声回答:“暂时还没有。那边这会儿多半已经乱成一团,自顾不暇,短时间内应该顾不上来找我们的麻烦。”
凌岑轻轻点头。
裴敛看着她的手,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多问。
凌岑也没有解释,只淡淡道:“回去吧。”
另一头的休息室里,许明德悬在胸口的那口气骤然一松。他双腿忽然酸软得几乎站不住,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重重跌坐进沙发里。
他一手死死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忽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摸索索地掏出手机,捧到面前,看见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最新要闻。他心里隐隐感知到什么,下意识点开页面。
页面弹开的瞬间,头版头条那一行加粗的大字,清清楚楚撞进了他的眼底——警方雷霆出击,一举清扫掉盘踞曜港多年的地下赌博窝点。
许明德呼吸一滞,手指颤抖地继续往下滑。很快,他在正文里看见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地址。
正是赤沙的场子。
一道冷汗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滑落。
许明德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像赤沙这种能在曜港盘踞多年、根系深扎的组织,背后绝不可能没有人撑腰。这样的地方,绝不是说扫就能扫的。
可这一次,凌岑竟然没有动用道上的路子,没有靠私下里的火拼和灭口,而是直接借官方的手,堂而皇之地把赤沙的场子连根拔了出来。
恍惚之间,许明德只觉得灰域像是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冰山。表面看去,不过露出寥寥一角,真正沉在水下的部分,却庞大得令人不寒而栗。
许明德靠在沙发里,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先前到底是在和什么样的东西周旋。
他在休息室里静默许久,直到那阵混乱的惊惧稍稍平复,才扶着膝盖笨拙地站起身。抬手简单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带,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房门推开,走廊重新出现在眼前,灯光雪亮而冰冷。许明德沿着走廊往前走,没过多久重新回到了宴会厅。
宴会仍在继续,主持人站在台上谈笑风生,四周是一派热闹浮华的景象,何承林也重新坐回了原位,仿佛先前所有惊心动魄的事都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他一步步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才刚靠近,便看见何承林已经坐回了原处。
一瞬间,方才在休息室里积压下去的惊惧、屈辱和怒火忽然找到了宣泄口。他拧起眉头,压低声音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何承林闻声回头,正正撞上许明德那张铁青的脸,顿时心里一紧,慌忙站起身来,神情发懵地解释道:“刚才有人来跟我说,停车场那边有个醉汉把我的新车给划了。我赶过去一看,根本没有什么醉汉,给我报信的人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还正觉得奇怪——”
“白痴!”许明德忍无可忍,低骂出声。
晚宴的后半程,许明德始终被一种挥之不去的惶恐笼罩着。那种感觉像阴云一样沉沉压在头顶,任凭台上主持人如何妙语连珠、四周宾客如何谈笑风生,也始终驱不散。
等活动一接近尾声,他便趁着厅内灯光再次暗下来的间隙,提前退了场。
车早已停在庄园门口。
许明德按捺着心头纷乱的情绪,沿着通道不疾不徐地往外走。可就在他推开那扇玻璃门、还未来得及踏下台阶时,余光里忽然挤进一道身影。
他下意识侧过头,恰好撞上陆峋的视线。
刹那间,许明德呼吸一窒,心头猛地揪紧。
在陆峋出事以前,他们其实从未真正打过照面。哪怕许明德与“灰域”之间有着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全靠中间人层层倒手,从未摆到过明面上。
可没见过,不代表他不清楚陆峋在灰域的地位。
他刚刚才被凌岑从里到外剥了个干净,此刻再迎上陆峋那双沉沉的眼睛,竟莫名生出一种自己正被前后夹击的错觉。
夜风从庄园门外卷进来,吹得他后颈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