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穿过昏黄的卤素灯光。
那是一个大叔。
背微驼。
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保洁服。背后印着“世纪物业”四个字,字皮早就干裂脱落了,边缘翘起。
他手里攥着一把老式布条拖把。
拖把刚洗过,还在往下滴水。
滴答。
水珠砸在褪色的红地毯上,晕开一圈暗色。
大叔面前,停着一台车。
一台暗夜蓝色的复古款阿斯顿马丁DB5。
这才是真正的顶级豪车。
但在这个只看大腿和深V的车展上,没有穿着暴露的车模站台,没有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音乐,这台工业艺术品被彻底冷落在了D区角落。
连顶上的射灯都坏了一半。
大叔站得很远。
足足隔着两米。
他似乎生怕拖把上的脏水,溅到那光洁如镜的车漆上。
“哎哟喂,兄弟们快看!”
身后,小黄毛举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他大步跨过来,故意把手机镜头快怼到林墨后脑勺上。
“家人们,看这穷酸样。老李放话了,今天谁敢借他灯光,就是跟星光影楼过不去。他现在连个反光板都借不到,只能跑这儿来找保洁大叔凑数了!”
小黄毛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D区回荡。
几个正在玩手机的销售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墨。
林墨没回头。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注意力,全在大叔身上。
大叔听到了小黄毛的嘲笑,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脖子。
他抓着拖把的手紧了紧。
指节骨节粗大,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
他低着头,准备转身离开。
“干什么呢?”
一个穿着紧身西装的销售皱着眉走过来。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又看了一眼大叔脚上的旧胶鞋。
“谁让你上地毯的?”
销售走上前,皮鞋尖毫不客气地踢在拖把杆上。
砰。
大叔吓得一哆嗦,拖把差点脱手。
“对不住,对不住老板。”
大叔连连弯腰,声音发颤。
“我就是看这地毯有点灰,想顺手……”
“用得着你顺手?”销售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这车漆碰花一点,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赶紧走,别把穷气沾车上!”
小黄毛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举着手机凑过去。
“哥们,这车多少钱啊?”
销售瞥了小黄毛一眼,冷笑一声。
“落地八百多万。这老头扫一辈子地,连个方向盘都买不起。”
大叔听了,头埋得更低了。
他拖着拖把,笨拙地往后退。
一步。
两步。
退到红地毯边缘。
小黄毛对着镜头大喊:“听见没?八百万!咱们林大师放着八百万的车不拍,非要拍扫地的,这叫什么?这叫艺术!”
销售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蹲下身,嫌弃地擦了擦刚才大叔站过的地方。
大叔站在地毯外,手足无措。
但他停住了。
他没有马上走。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台阿斯顿马丁。
就是这一眼。
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没有贪婪。
没有嫉妒。
没有底层人面对顶奢财富时的自卑与愤懑。
只有纯粹的向往。
就像一个看着橱窗里精致玩具的孩童。
大叔的目光,死死黏在车身流畅的线条上。
暗夜蓝的车漆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冰冷、高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金属质感。
大叔的一只手松开了拖把。
那只手慢慢抬了起来。
满是老茧。
虎口处裂开着几道血口子,里面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指甲缝里全是污垢。
这只手,在半空中停住。
距离车身,还有半米。
他不敢碰。
他只是隔着空气,顺着那完美的流线,虚空描摹着。
粗糙。
极致的粗糙。
与极致的光滑。
底层的汗水。
与顶奢的资本。
在这一刻,在这昏暗的角落,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视觉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