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仙笑了。
她重新跪坐好,把薄被往济源身上又扯了扯,将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他。
月光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侧,她嘴角弯弯的,和天边那轮月牙一模一样,始终含着笑。
月光同样落在莫韵脸上。
她面朝舱壁,眼睛闭着,眉头却微微蹙着。
那句“师父”从背后极轻地飘过来,像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她胸口。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发酸,只觉浑身都不太对劲。
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把被角又拉高了一些,蒙住了下半张脸。
夜风从大敞的窗口灌进来,吹得她露在外面的几缕红发轻轻扬起,又落下。
船舱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济源的呼吸和萧云仙偶尔翻身的响动。
天边那轮月亮白得发冷,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明明的。
……
飞舟行得很快。
不知是莫韵有意为之,还是这艘飞舟本身的质量就奇好,三人居然只用一个晚上便到了交界州南。
舟身穿过最后一片云层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济源推开舱窗,一股潮湿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像有人把一块浸了热水的布直接盖在了他脸上。
那种湿不止凉湿,它还带着温度的,黏糊糊的,从领口往衣服里灌,没一会儿连袖口都像能拧出水来,身上也开始蒙热难耐。
此时交界州南正处夏季,连绵细雨润着田地,放眼望去,山野之间全是水田。
田埂把水面切成一块一块的,映着灰白色的天光,亮得晃眼。
田里有不少农人正弯着腰劳作,蓑衣和斗笠在细雨里连成一片深褐色的点,远远地散在水光里。
他们身后的水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偶尔仰起头叫一声,声音又闷又远。
水乡的建筑和北方的四合院很不一样,这里多是高脚小楼。
竹制的楼脚深深钉进地面,把房子和地面隔开,留出几分干燥。
楼底通风,有些人家在下面栓着渔船,有些堆着柴火,还有些架着竹竿晾衣裳。
济源看见几个孩子光着脚从楼底跑过,踩得水花四溅,笑声在雨声里断断续续,清脆得像摔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几人没有多留,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此处最大的一座城——闻人楼。
这名字乍一听不像一座城,但确实是一座城。
城里的家族姓闻人,城便随了姓。
入城之后,济源被眼前的景象狠狠震了一下。
说是一座城,倒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楼。
那楼上下不下百层,拔地而起,如一座被人从平地上硬生生捏出来的山峰,立在方圆不足百里的城墙之内。
楼身下宽上窄,越往上越收,最高处的飞檐已经隐进了雨雾里,看不太真切。
整座楼的外墙爬满了藤蔓,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像给这庞然大物披了一件会流水的绿衣。
再走近些,能看见楼身上开着一排排小窗,有的开着,有的关着,竹帘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这“楼山”内部的廊道纵横交错,南北东西贯穿。
廊道两边多见一些上下楼用的小楼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廊道两侧挂着成串的红纸灯笼,被潮气浸得发暗,有的已经灭了,也有新换的。
这里最多的便是客栈和餐馆,它们错落在楼山各处。
袅袅炊烟顺着专门的排烟竹道往外冒,白烟和雨雾搅在一起,分不出哪缕是云,哪缕是人间的热气。
空气里全是饭菜香,有蒸鱼的鲜,有卤肉的浓,还有新米的甜,混着雨水和竹木受潮后散出来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莫韵带着两人走在最前方,不紧不慢,边走边介绍这座楼山的来历。
她的声音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一字一句都落得很稳。
当年的闻人家主闻人上儒,是一位化神期的大修,原本是莫家的一位客卿长老。
但他志气不灭,在最后百年里请了辞,来到这里建立了闻人家。
后来这闻人楼越盖越大,闻人家的家业也越来越兴旺。
如今的整个交界南洲,闻人家便是唯一的话事人。
她说到“唯一”两个字时,语气里没什么波澜,还带着几分随意。
济源却听得认真,目光不住地往两旁打量,看那些酒旗和招牌在雨里晃。
城墙里并非只有这座楼山,山脚下也有许多酒家和住户,高脚小楼一栋挨着一栋,墙根下停着船,窗台上晾着鱼干。
有妇人坐在门槛上拣菜,脚边蜷着一只黄狗。
几个汉子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