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在咫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下来,却不带半分暖意。

    “你是小五。”

    苏安宁恍惚了一阵,然后低声回答,“是,父皇。”

    “五公主,温恭自持,品性端良。今下旨,册封其为景明公主,择吉日远嫁苗疆,缔结两国盟约,永靖南疆。礼部统筹一应和亲事宜,毋得延误。”

    在苏安宁漫长的十五年中,这是她的父皇对她说的第二句话。

    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清这位帝王的模样,就被太监带了下去。

    声音尚在梦中回荡,苏安宁缓慢睁开了眼。

    入目是绣着苗□□有花纹的轻薄纱帐。

    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屋子里没有人。

    苏安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她退热了。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她抬手打开帐子,前面有扇窗子正对着她的床铺,窗户没有关,山林漫开一层淡翠,细密的雨水从天上落下,有些还飘了进来。

    苏安宁起身,走到窗边。

    连绵青色山坳间,一座座吊脚竹楼依山错落,竹木楼宇悬立半空,深青竹瓦尽数笼在濛濛烟雨之中,被湿雾浸得朦胧柔和。

    苏安宁伸出手,有雨落在指尖。

    她住在偏僻的宫殿里,主殿有些漏雨,一直也没有人修缮。

    当时和亲的圣旨下来,她坐在殿中,听到外面的宫女们议论苗疆之地。

    多蛇虫鼠蚁,未曾开化的蛮地,尤其是那位苗疆少主,听说从小食蛊,身体早就被蛊虫侵蚀。

    “听说生得青面獠牙,活像一只爬虫,身体里到处都钻着蛊虫。”

    “说不定碰一下都会烂手。”

    “何止,我听说从他身边路过都会丧命。”

    当时,苏安宁原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更白了。

    一直到后来,她睡在去往苗疆的驿馆内,还时不时会梦到那位苗疆少主。

    虽然从未见过,但宫女们描绘得太过有声有色,导致此人在苏安宁梦里也有了形象。

    梦里的人身高两米,身体状如小山,身上爬满了虫子,一脸的横肉。

    苏安宁数次被吓醒,看着屋子的房梁发呆,然后爬起来挑灯写遗书。

    算一算,这一路过来,她已经写了十几封了。

    雨气漫入室内,苏安宁起身走出屋子,外面是一条二楼竹廊,她低头朝外看了一眼,发现这座竹楼亦是建造在悬壁之上,凭栏便能俯瞰山谷连绵林海。

    如今雨雾连绵,脚下堆积在一起的,是沉浮的薄雾,像站在天上一样。

    苏安宁下意识感觉有些腿软,她缓慢蹲下去,指尖握紧栏杆,湿气浸透竹木,触手微凉。

    有细碎的铃铛声飘忽而来,苏安宁抬头,看到陆蚩从拐角处走过来。

    风夹着雨水拂面而过,她窝窝囊囊地迎上少年的视线。

    陆蚩从苏安宁身边走过,回到屋内。

    苏安宁还保持着蹲在那里的姿势没有动。

    陆蚩站在屋里,转身看她,“下雨了。”

    苏安宁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陆蚩的意思。

    “会生病。”

    苏安宁想起来了,这是她跟陆蚩说过的话。

    她小时不知道淋雨会生病,宫女太监们也不怎么管她,烧了三天三夜,才捡回来一条命。

    少年黑色的瞳孔落在她脸上,苏安宁晃了晃神。

    她缓慢松开自己攥着栏杆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往屋子里挪。

    屋内有一张竹制躺椅。

    少年躺在上面,跷着腿,把怀里的果子扔给苏安宁。

    苏安宁坐在凳子上,咬一口果子。

    好酸,比之前的那几个更酸了。

    果子太酸,胃里有点难受的反酸水,可苏安宁还是慢吞吞地把这几个果子吃完了。

    窗外黏稠的雨幕继续落下,苏安宁往嘴里塞了一块饴糖化一化那股酸味。

    “你不爱吃果子?”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苏安宁下意识转头看向陆蚩,眼神中透着一股被发现的诧异感。

    陆蚩单手托腮,坐在藤椅上歪头看她。

    少女吃果子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脸也绷着。

    方才吃那甜腻的饴糖时,眉头松开了,唇角也翘起来了。

    “不太好吃。”

    苏安宁想了一个折中的词。

    “那你爱吃什么?”

    苏安宁想了想,“米饭?”

    片刻后,她吃到了这几天来的第一顿正餐。

    送餐进来的是刚才那名老者。

    一个巴掌大的陶碗,里面是蒸熟的白糯米,配一碟腌鱼和炒野山菌。

    苏安宁敞开吃了一半,实在是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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