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守备军将领嘟囔一声:“真是两个疯子。”
叶青玄笔下刚好写到代孟慈山叙言的“愿以死志,还世清平”一段自白次,听见耳边的议论声,身子忽然一僵。
张秋凛马上抬眼瞪了那人,而后凑在叶青玄旁边低语道:“不是说你。”
直到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写满了两张长卷,叶青玄才忽然哽咽一声,落笔不动了。
守备军清理完逍遥台前的一片狼藉,轻点完死伤与战俘人员,全数归于卫城时,天色已将近黄昏。
城内。
叶青玄倚靠在踏上,缩在一床从太守府中借来的厚棉被里。张秋凛推门而入,此时已经换下了官府,端着一碗馄饨和一杯热姜茶走进来,搬来小方桌放在床榻前,示意叶青玄自己选。
叶青玄端起了姜茶,饮了半口:“今日多谢你了。”
张秋凛拉来一把凳子坐在床边,揽起袖子,端起面前的那碗馄饨,似不经意间道:“这倒没什么。只是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寒径山上的那段日子。”
那段日子,二人经常抵足而眠,彻夜相谈甚欢,抄书论道,红袖添香的场面几乎每时发生,多到不可胜数,却是当时寻常。
叶青玄只装作没听到一般,闷头喝茶,自动转换了话题。
“今日写的尽是草稿,还需完善——我刚才又从头读了一遍,也给琴师杜芳看了,觉得会不会处理的太过于失真?我写长诗讲述孟慈山和余雁的故事,却未曾真的了解过二人生平。惊鸿一瞥,怎知我眼中的就是真实的他们呢?”
“你又没用真名,写的也不是传记,何必在乎这些。”张秋凛道,忽而转念一想,“若是百年之后,有人写了关于我们的故事,你觉得那里面能有几分真假呢?”
叶青玄噗嗤一声笑了,仿佛张秋凛说了一件很好玩的事。
“百年之后,哪会有人写我们?别太荒唐了天下千千万万人,你我不过凡俗,哪有容易流传后世再说,即便有人写了你,或者写了我,也多半演义偏离实情,更遑论写出我们之间的交情了!”
张秋凛垂眼:“可你写了孟慈山和余雁,后人不就知道他们的故事了?只要有人提笔,故事就永远不会失传。要写行藏入笑林,何尝不是一种青史流芳。”
“未免太长远了些。”叶青玄懒洋洋地道,“百年之后的事,我又看不到。”
“那你有朝一日,会写起我们吗?”张秋凛带着期望,试探着问。
叶青玄沉默,先抿了一口茶。
“从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好的坏的都一样,只要时日够久,我都能渐渐忘却。”
张秋凛心间一沉,不死心地追问:“难道你就一点美好的回忆都想不起来了吗?”
“……”叶青玄诡异地沉默了一阵,“那些是什么好日子吗?”
“……当年飘零一身,困于孤村,亲朋离散,本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张秋凛垂目,“但因为我遇见了你,也不是全无意义。”
“可我从不回望过去。我只想活在当下。”
“那没什么不好。”
“可你想起的那些事,很抱歉,我没有印象了。”
“没事。”张秋凛过了一会儿道,“往后你去哪我就去哪,这样我一直都在你的当下。”
叶青玄听得都笑了。“那怎么可能啊,张通判?”
张秋凛也被她这一声称呼拉回了现实。是啊,现在她们两人中,是叶青玄更加来去自由。如果她不愿停下等她,那就没有办法。
“……”
她情绪变得有点低落,但没有表现出来,端着杯碗出门去。
临出门前,叶青玄在身后喊住了她。
“张秋凛,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辛弃疾《鹧鸪天·不寐》:“不妨旧事从头记,要写行藏入笑林。”
第39章 故垒西边(十五)
张秋凛一愣。“为何这么问?”
叶青玄咧嘴一笑, 半是不在乎、又半是掩饰。“自从你离开东皋村,我一直就觉得世上应该是没人爱我的。”
张秋凛诧异道:“你因何这么想?”
叶青玄低头,笑容里多了几份无奈。“张大人应是不会理解的。”
“不是。”张秋凛把门关紧, 疾步走了回来, 坐在叶青玄面前。“我也是常人,也曾经有过自我怀疑。但曾有一位前辈告诫过我,永远不要去思考自己是否有人爱, 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
叶青玄轻声:“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你跟我讲一讲吧。”张秋凛放缓了声音,轻柔地道, “可是因为我以前对你不够放在心上的缘故?”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