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不应,许久才有人开门,却说什么“大夫进宫为皇后接生了”。明日再来可以么?明日可不成?三日之后?那也不能确定行不行。
布衣之怒,古来无用。她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甚至连要挟的武器都没有。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差点砸中她的鼻子。
叶青玄愣在那里,浑身发颤。锦绣词句,这时候能抵什么用呢?
她整日从早忙到晚,在书铺抄书、替文做文章不署名,还要给那些鱼肉百姓的奸臣做身后墓志铭,典故辞章脱口而出写得天花乱坠,到头来,林煦和陈轻鸿前来投奔,她竟然连一个给她们下榻的地方都腾不出来,还要孟怀昱再替她破费。3333
还唱什么园林,贪什么春色如许。
孟怀昱道:“其实......大夫未必不在,只是业州世族之间自有规矩,你夜半敲门,不来应也正常。我们换一家试试。”
没时间耽搁了。叶青玄深吸一口气,决定投奔那个人。“子曦,拜托你去下一家打听,我忽然想起可以去问一个人。”
孟怀昱顿首片刻,了然抬头:“是你上次在戏楼见过的那位?”
叶青玄没有答。
二人分头上路。
她一直知道张秋凛的宅子在城西。多年以前,在许多个夜深人静、只有她们二人醒着的夜晚,张秋凛曾经绘声绘色地描述过京城家门口的街巷,小到卖糖堆的小推车,大到左拐右拐避车马的近路。
这两月来,她无数次闲游时,曾经靠近城西的那一块,有意无意地寻找过张宅,可每次一靠近,总是不由自主地绕开,将这份悬念留给下一次漫步。
京城的车马如流,行人万千,从没跟谁擦肩而过。
而今她狂奔着抵达张府门前,这条陌生的路却仿佛在梦中走了一万次。
竟是在如此狼狈、如此骨感的情形下。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停在张府的正门前。正打瞌睡的值守门丁被她吵醒了,揉着眼睛抓起长枪,往彤色的巍峨府门前一横,大声喝道:
“来者何人?”
“我是你家大人张秋凛的故交,均州叶青玄,烦请通报!。”
“没听过有这号人!”
叶青玄的心一沉。如果张秋凛正在睡觉,门人又故意刁难,她该拿什么办法撞开这道门?
她深吸一口气,沉下来道:“我有要事要见你家大人,不然也不会贸然夜访。我和她是中睦十二年在均州的故交......你们报上我的名字,她一定会见我的。”
两个执枪的门人面面相觑,一动不动。
“我们不认识你这个人,你说是故交便是了?可有证据?”
叶青玄下意识地摸进了衣兜,却摸到了一阵空。
当初张秋凛曾将万分宝贝的家主令牌劈成两半,给了她一半,正是多合适的信物啊。
可去年冬天新阳一别,她把令牌还给了她,愿就此别过。所以此刻,她只能空着手,祈求地望向那两个人。
难道张秋凛真的一次都没有提过她,难道她苦苦哀求,也连见一面都不许?倘若已经如此无情,何必还要让她在玉孤江的岔口望向她行船的方向?
若非今日有此一求,她恐怕还没有机会真正看清。生活不是寒径山的一场美梦,自负才华者势要天下扬名,可现实是,人们讲英雄故事,忘了讲述她们历经的苦难与不公。很多人会说,天降大任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但天下还有那么多普通人,辛劳悲苦一辈子,才挣得日复一日柴米油盐。
她竟然还真听信了那人的狂言。什么青史留名,青史本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可笑。
“真不见?”叶青玄自嘲般扯动嘴角,“我曾经救过她的命,还与她私定终生……”
她的绝望溢出去,似乎浸染到了身旁的两个少年。林煦低头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自助主张带两位妹妹来京城......”陈轻鸿又抢道:“”
门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府内未睡的人早已耳闻。
此时,方循和温柏寒二人站在门缝两边,轮流朝外瞧着。方循手里端着一盏烛,光影在寒风里摇曳晃动,上下明灭。
温柏寒焦急道:“她替妹妹来求医,万分火急的事情,咱们得帮忙!”
方循拉住他:“忙自然要帮,但你千万不能说张鉴生已经出城了,这是陛下的旨意。”
“唉我知道——先别管那么多了!”
温柏寒一把推开他。
方循无言。一阵疾风蓦地吹翻了他手中烛台,蜡烛扑翻在地上灭了。四周顿入黑暗,唯余呼呼的风声。
他将手一抬,命令侍从开了门。
叶青玄抬头,见一左一右两位衣冠楚楚的青年将她搀扶起来,许诺他们定会帮忙。
“都送到我府上!”温柏寒等不及地吩咐手下去医馆和书院分别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