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野有蔓草(一)
    朔风凄寒,大地冰坚。硝烟战火飞满地,被一场大雪遮了,只剩下沉沉的死气。

    茫茫风雪里,一点黑色缓慢移动,走在那片惨白孤寂的山岗上,仔细看去,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人。背上的那名男子的身躯更高大,还穿半边被撕扯掉的护甲,乍看如同穿山甲的壳,深深的一动不动。

    “妹妹,你把我放下吧......”

    背人的是一个年轻姑娘,骨架比哥哥小一些,但并不瘦弱,虽被沉重的重量压得弯腰,她紧咬着牙,仍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迈向前,每走一步都在雪地里凿出深坑。

    她的面容十分明艳,剑眉星目,眼角与眉梢都锋利的上扬,添了几分英气,浓颜中透露出深沉的威压,神情坚定。“闭嘴。”

    “追兵就在后面,你这样走......太慢了......”

    张秋凛正呼哧带喘,本来想停下来休憩片刻,一听到这话,立刻咬紧牙关继续坚持。背上的兄长动了动,从怀里掏出一枚乌漆的铜牌,浸满干涸血水的手递到她的面前:

    “这家主令牌,我把它传给你了......榆州张氏如有幸能躲过这场乱世之危,那便只有你。”

    张秋凛没手接,兄长便直接把令牌塞进了她的衣袋。

    冰凉的铜器贴在她的胫骨,一瞬间冰得麻了,她的眼眶一阵酸胀,被风吹得几乎睁不开。

    若是换作旁的时候,拿到这块令牌,她应该高兴的。

    如今天下大乱,王侯将相尚自身难保,平民百姓更是百里存一。

    怪不得古语说,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

    旧日辉煌,便都没有意义了。最重要的便是活着。

    冰天雪地里行走多时,她那双鞋的底早已丢了,麻木的足趾此时竟也作痛起来,似乎真的支撑不下去了。她再往前迈出一步,忽然脚下打滑,两个人便如滚雪球般一起栽倒,滚落了几米,撞在悬崖边一棵大树上。

    这一滚一撞,几乎能让本就虚弱的人断了气。

    她正一阵眼冒金星,听见兄长说:“三妹,听说京城的梅花又开了,一如儿时那样。”

    张秋凛面前有一阵风,稍带温暖,拂面吹过。一个暗色的团形带着一阵暖风从眼前一晃而过,直冲进雾蒙蒙黑漆漆的悬崖底。

    天地重归洁白,万山风啸,一片静寂。她连忙把手伸出去,触到一团空气。视线慢慢重聚,山崖高高的,下面一片荆棘与枯木,滔滔大河亦已冰封,满目皆是萧瑟绝路。

    “兄长!!”

    朔风封住了口齿,截断了回音。血迹斑斑的半截战甲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早已干涸得不剩余温。

    坠叶无声。

    身体和心理双重的剧痛,令人一阵窒息,紧接着开始麻木。她眼前又晃了三下,红白交错天旋地转,挣扎着站起身,恰好听到了远处原来脚步声。

    果然是追兵来了,七八个步兵,手执银枪,看上去不在戒备。

    张秋凛屏住呼吸,靠在崖边的树干阴面,盯住地上那一摊血迹与残甲,发狠地朝悬崖下一踢,将人吸引过去。

    追兵们草草搜了一圈,捡了些许干柴,便回去了。

    张秋凛尝试一口气,靠在树干上,理智渐渐回笼,心头被一股巨大的哀痛笼罩。但悲伤没有持续多久,饥寒交迫、双目渐白,她每走一步都是摇摇欲坠的,却一步都没有停。

    取悲伤而代之的紧是悲愤,源源不断的悲愤、是无法抑制难以疏解的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她拼了命想把兄长救出来,明明尚有一线生机,明明尚可一搏……可她却连兄长的尸首都没保住……甚至没有留下一片遗物。

    但此刻她已经太疲惫、太虚弱了,甚至没力气竖一座衣冠冢,只能朝着悬崖下冰封的河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继续前行。

    她不能死,也不会死。

    张秋凛今年二十,学堂里例行冠礼,她是女郎,族中长辈没有取字的惯例,便该为自己取个字,然后由师长证明。族中的兄弟姐妹们替她取过好几个,都没有满意的。时至今日,重亲凋敝,天涯流离,她终于想出来给自己取什么字。

    鉴生。

    若是彻底死了,生时的所有愿望不就都落了空。她要好好活着。

    沿着下山的崎岖坡路走了许久,太阳渐渐掩在了山的那一端,稀疏的木丛干枯而坚硬,像荆棘一般次过来,将衣衫勾得到处都是破洞抽丝。她已顾不得自己现在是何模样,只想要一口水。

    山洼处一条银带,应是汇入那条冰封的河,潺潺溪流蹦跳与树根残骨间,竟然还有几处源头没有冻结。

    顺着水源找过去,在两座秃山夹的乍谷之间发现了亮光。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她的眼睛也愈发难以视物,每走一步都跌跌撞撞几次,辨不清是天太暗还是她的头太昏。

    暗夜中唯有那一道温暖的光指引。

    几幢破败的房屋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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