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这个?”
白蛇只是微微歪着头。
琉璃光指腹径自抚过白蛇下颌,蔼言道:“那往后,父亲便用它替你换药。”
起初,琉璃光仍唤他俱利伽罗。
不期一日,化作少年模样的白蛇脱口念出“宫粼”二字,琉璃光才顺势欺瞒,说那本就是自己为他取下的名讳。
白昼间,琉璃光待他珍重至极,诸般华服薰沐,珍馐玩器,无一不是穷极造化。
及至掩灯,薄暮冥冥,掌心的枫枝蘸上烦恼花汁,划开荼白尾鳞,取血浇灌那株窃夺的心莲。
几番岁序,香阴与忉利天接连入侍,琉璃光麾下三胁侍自此齐全。
万籁俱寂之时,琉璃光仍会想起长跪于巫祝脚下命如草芥的岁月,他曾对那等生杀予夺的权柄恐惧至极,又亦步亦趋地生出贪恋与摹仿。
日深月久,他将这份恐惧错认作敬重,又将敬重妄作了爱意。
故而,他执意要做宫粼的父亲。
他要宫粼敬重他、依赖他,也自欺地以为当真能做一位慈悲宽厚的父亲。
昔时琉璃光巡临王城,宫粼在相迎的仪仗中钦点了忉利天,琉璃光未加置喙,可当发觉宫粼独钟于其耳垂那枚绿松石,他骇然想起冻原,想起朱雀。
自此忉利天便再不得佩戴绿松石。
琉璃光以为诸事皆在掌中。
偏在此时,正当他于烦恼城中漠然垂观一名男子为亡故的爱人苦苦哀求,邈远的冻原骤起异动。
冻原覆灭后数年,月神羽人跋涉而来,见白殿废墟下埋葬的蛇鳞流光濯濯,误以为此地乃月海大蛇俱利伽罗旧居,遂将其奉作圣地,岁岁供养。
因缘流转,本该葬身烈池的朱雀,竟在此方愿力中再度生出神格,浴火显圣。
不动明王降临烦恼城,亲自镇压肆虐恶灵,那些怨魂当中,也错杂着含恨的冻原旧民。他行事酷烈却不滥杀,恶业深重者施以降伏,尚存善根者予以摄受。
纵是风刀霜剑,罪愆满目,他也只道:“心能地狱,心能天堂。”
那名男子终得以与亡妻相见。
琉璃光立在暗处,凝视着这一切。
诸天圣会,满殿松水花香,阎浮檀金。
在那场实为重逢的初见,宫粼行过曼陀罗华雨,遥遥一瞥,已不记得冻原旧事,只觉这位新晋不动明王尊相冷峻,偏又生得十分俊美,还悄然盯着自己,便起了几分作弄心思。
高座之上,琉璃光面目沉凝,不露异色。
可香阴仍察觉到那点死寂中的惊澜,只是还未等细思,便又被宫粼与严禛之间愈演愈烈的鲜浓香气勾得神魂颠倒,索性同欢喜天换了位置,又忍不住低声问:“你们说,这二位大人,何时会成婚呢?”
欢喜天:“?”
忉利天:“?!”
千叶莲台水畔,严禛倒是从残缺旧忆里依稀辨得几分。
不论是曾被自己揽在怀中,尚不懂得行走的“小怪物”,还是如今满殿颇梨明珠挨近时也都退作黯淡陪衬的宫粼。
四目相对,严禛心中尽是庆幸。
他还活着。
又有些生涩的失落。
因为他似乎不记得自己了。
此后朝暮春秋,此般不解在严禛心头不知盘旋过多少回。
冻原一别,你究竟流落何方?
为何分明相逢,却装作从未相识?
可若当真忘了,又何必处处针锋相对,百般纠缠?
极地冰原的荒冷年光,有烈池翻涌的火,有怀中渐复旧貌的少年,也有酥油灯烛在殿壁跳踉。
宫粼贴着他胸口,抬眼问,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终至前往人间当涂霜山那一日,严禛望见宫粼与仞利天并肩而行。
严禛倏地意识到,自己大约是知晓答案了。
烦恼城山河更迭,世道改换,神祇亦有升沉。
早在伏摄双尊陨落之后,琉璃光曾于尸陀林中,得见一对巫域故人。
兄长已化作一具白骨,弟弟牵着骷髅的手游荡于污秽恶土,他们早已忘却旧事,满心满眼唯有彼此。
琉璃光或许是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羡慕过此般依凭,便信手施予了一点机缘。
后来,那对兄弟竟真成了尸陀林主,又登临寒林明王法座。
远年近岁,香王菩萨盛极一时,琉璃光独揽大权,覆手之间便能让任何神祇风光无量。
药师佛察觉重光国的鬼面疮之祸另有蹊跷,循着线索一路追向烦恼城。琉璃光杀他不得,也容他不得,只得暗中推波助澜,任由香王借狂热信众与满城流言将他逼入绝境。
药师佛沦为众矢之的,最终遁入深渊桃源,再不问世事。
日月递照,十丈软红香土,烦恼城更名为弥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