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禛: “……”
蓦地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返魂树生有双枝,一承日气向阳化出,一承月气背阴化出,亘古无数神佛亡魂往来求药。”囿于两人的骨架悬殊差距,宫粼自然而然地微昂起下巴尖,一截白得淌出栀子碎汁的颈窝若隐若现,馥浓幽香霎时袭人,“朱雀大人听过吗?”
此番旧闻严禛倒是知晓,但他从未用天目这样近地看过宫粼。
也没想过是这种画面。
“嗯?”宫粼不知所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愣呢。”
严禛俯睫,修长的指节不露声色地覆上那张在天目中摇曳的润泽面颊。
像一块蒸透了的茯苓膏,象牙白透着颤动的水光。
“听过。”严禛悄悄找了个显得脸腮更圆钝的角度,在宫粼反应过来前追问,“……返魂树的木灵之力能洞察寂灭因果,你是想让那孩子找什么?”
宫粼还真被他的打岔干扰成功。
“非也。”
宫粼摇摇头,紧接着说出了一句令严禛愕然蹙眉的话。
“后来返魂树因缘具足,证得日月光华,一曰日光菩萨,一曰月光菩萨,又与琉璃光明王结缘,自愿入净土护持,为其左右胁侍。”宫粼睫羽一霎,“哪曾想祂们因私窃佛灯受了惩处,自此,我父亲麾下的胁侍,出身便都是无根无绊的清浅之辈了。”
电光石火,严禛来不及细究旁枝末节,立时听出猫腻:“返魂树本是草木之躯,万难承载佛火,岂非自讨苦吃?”
“是呀,如此拙劣的由头,就显得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在这桩公案上格外的糊涂了。”宫粼赞许地扬唇,“所以今日才要请我父亲麾下的诸位胁侍凑一桌牌局,好好问个清楚。”
三分钟后。
掩映在松枝绿影中的室内檀雾袅袅,如坠佛国幻影。
身缚羂索蓝焰的利天被扔到了内厅中央的莲花八宝毯上。
第93章 幻师
“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忉利天。”
柏枝熏烟氤氲,几簇蓬松的尖耳凑在黑檀木隔扇争先恐后地攒动,隐约瞥见内庭麇集的形影。
香阴身披焦茶色天衣, 腰间松垮地插一柄玳瑁香箸, 笑眯眯地望着昔日同僚:“不会是有什么忧心事吧。”
脚边环绕降阎魔特遣护卫的地狱五小鬼, 个个面容嫉恶如仇。
“降阎魔倒是贴心, 派来这么几个货色。”忉利天眼睫微垂, 嫌恶地扫了眼帝青色宝帔沾染的尘土,挂在嘴边的尊称也省了。
话是对着香阴, 眸光却化作一缕阴湿的藤蔓, 黏附在贴傍着严禛的宫粼侧脸。
相较其他被押解在处刑庭的诸邪魑魅,此刻忉利天的姿态已然十足得体面。
只是面孔委实昏黯,连带着宝冠珰珠华光尽敛。
“俱利伽罗”, 高枳大剌剌地往红漆大禅椅一坐, 朝宫粼扬了扬下巴, “还跟他废话什么,等问完了, 我们兄弟好扒了他的皮做一面新鼓。”
高染冷哼着撇了撇嘴:“瞧他现在那副灰溜溜的死相,做出的鼓要是难看, 反而倒了我的胃口。”
悬挂的青岩重彩冥界护法唐卡之下,宫粼嫌木头椅子硌得慌,端倚在檀蜜色的双身王蛇:“稍安勿躁。”
金华正偷窥得津津有味,后颈猝不及防地一凉, 屁股不轻不重地挨了脚。
“哎哟!”
唰地回头,只见罪魁祸首青莲理直气壮地斜觑他, 臂弯搂着一只雪白的羊羔:“让让。”
金华一怒之下,麻溜地滚开了。
青莲越过那帮偷听被抓包的处刑庭妖猫, 大摇大摆推门挤进去,纵步奔向宫粼:“母亲,我也想跟你……”话到嘴边,他眸光骨碌一转掠过严禛,还是顿了顿,“……你们一起。”
伏摄双尊是头回见到这小祖宗,不消言语,单瞧轮廓间与严禛的七八分神似,登时如鲠在喉地对视一眼,神色精彩纷呈。
忉利天脸色铁青,比见到旃檀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人谈事,小孩子来胡闹什么,”宫粼轻拍了下青莲摇晃的龙尾,顺势将他怀里的百顺稳稳移至严禛手侧,“况且‘你们’是谁呀,嗯?说清楚点。”
青莲支支吾吾半晌没吭声,还不忘冲羂索蓝焰中面目阴沉欲滴的忉利天龇牙哈气。
严禛好整以暇地拈起百顺颈间护身息灾的吊坠。
度母以圣土经咒压制,能止八难,息诸怖畏,宫粼三天两头惹事挂彩的,正该给他也雕一个,也好少往外冒横祸。
至于忉利天怨入骨髓的目光,他连个蔑视都欠奉。
毕竟身份有别,严禛自觉还是得摆出点气度的。
……虽说心里的确有几分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