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粼倒没觉得有几分羞愤,横竖是输赢有时,但听他提起这一茬,先前似是特意不去想的“克妻”之说又明晃晃地扎进脑海,纷至沓来地冒出一连串念头。
严禛与他缠绵桃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当涂的少年严禛喜欢上了身为师尊的宫粼……
那么真正的他呢?
或者说,难道霜山的严禛就不是严禛了吗?霜山的宫粼就不是宫粼了吗?
宫粼蓦地发觉,他看了那么多话本人间百态,实则仍是不解爱为何物。
他要与严禛成婚吗?
宫粼眼光流转,略作描摹了一番倘若他与旁人成婚。
光是想想,宫粼就觉得麻烦丛生。
哪怕如忉利天对他百般顺依,他也不要。
换作是严禛呢?
说起来,朝昙画鬼的卷轴中他不就是和严禛演了一场成婚戏吗?
除却洞房花烛夜,严禛滴酒不沾,公务虽繁忙,但从不在外多待,府中琐事倒是甩手一应交于管家执事,但也很持家,也擅营生之道。他历来冷峭着一张脸不怒自威,属下总是不敢造次的,就连拿出带给宫粼的那堆千奇百怪亮晶晶小物什,也是同样淡然的神色,偏偏发梢眼眸又是金色熹光衬着沉蓝璆琳,晃眼得很。
宫粼时常心血来潮地欲赴往流水曲宴,苍山踏青,严禛则恰恰相反,事事皆须提前筹划务求面面俱到。只是一旦宫粼往赌场之流的地界钻,严禛必然坚决不许,端是一副管妻严厉的架势,宫粼钟爱甜物,严禛青睐辛辣,宫粼不拘小节,严禛恪尽职守。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不知不觉思绪飘到了八千里外,倏然间,宫粼的指尖第一次有意识地抚上瘦窄的小腹。
这里,会诞生什么呢?
……
高殿功德水镜浩瀚,天光自殿宇侧旁的云窗斜斜照入银辉。
寒林明王双臂抱前:“难以置信,你跟俱利伽罗会生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严禛眼帘冷冷一掀。
背后法相的业火焰轮裹挟着焚风热浪朝寒林明王袭去。
琉璃光明王温言打断:“若是奉子成婚,倒是不值当,日后骨血成为牵绊更徒增烦扰,既然未行嘉礼,就此作罢,倒也清净。”
听罢严禛敛眸,似作思忖。
寒林明王浇灭身上的蓝焰,正要起势回击,眨了眨眼睛,陡然反应过来清净寡欲的不动明王似乎真的是铁树开花了,他牵了牵身后背着的白骨:“所以你们是真心要成婚?!”
严禛听见这个“你们”犹豫了一瞬,才淡然“嗯”了声。
寒林明王拧眉不解:“图什么?”
他本以为这回严禛也是照旧的惜字如金,懒得搭腔,却没料到对方繁密的眼睫雀羽似的振了振,不知想起什么,须臾,严禛嘴角忽然山雪消融地露出一点清浅笑意,撂下一句:“金桂撒雪,难舍难分。”
寒林明王先对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满头雾水,扶颌思忖,一息之后,才遽然回过神,青碧色的双目登时圆瞪,连同身后眼窝映着磷火的白骨骷髅,一齐猛地望向严禛,异口同声。
“方才你是……笑了吗?”
宛若平地惊雷,惊碎殿内缭绕如虹的香雾。
寒林明王几乎有点悚然。
不动明王竟也会露出适才那般情态?
简直是火中生莲,虚空开花。
般若明王更是拨开金缕旒珠面纱,惊奇道:“哎呀,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就连高踞宝座的琉璃光明王,恒定无波的脸庞也如镜面落尘般划过讶然。
……
枫林红叶燃烧在深庭郁紫的暮霭。
“喜欢?”忉利天重复了一遍宫粼的话。
宫粼眼珠一眨不眨地问:“你在人间时正值情窦初开,可曾喜欢过谁,爱过谁……或者你现在也有?”
他稍作回忆,霜山师徒间的细枝末节浮现眼前。
似乎每回自己一赠给严禛发链戒指之类的小玩意儿,“任离”便会有各种似有若无的小动作。
就跟一个窝里的幼崽争宠似的。
“忉利天所见的未来,定然不会变吗?是不是也有例外?”
“你一早就知晓了不动明王的劫难”,宫粼飞快地抿了下唇,他一真心实意地探寻诘问,就显出淡极生艳的纯澈。“难道,你喜欢他?”
“自然不是!”忉利天被宫粼这连珠般的惑然发问搅得乱了阵脚,下意识开口否认,掌心不觉攥紧,猛然生出将压抑多年的眷恋倾泻的冲动,“其实……”
“宫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