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粼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没说要吃喜欢的。”
严禛霎了霎眼看他。
宫粼:“我要吃你挑的。”
见他还没动作,宫粼又拨弄了下少年初见锋锐勃发的眉骨,轻声哄促:“愣着做什么。”
严禛回过神来,执起木匙,再次舀了一勺那碗撒着厚重糖霜的海藻冻,这回宫粼垂眸看了一眼,启唇含入。
瓷匙碰在碗壁清泠泠的脆响落在严禛耳畔,混着宫粼轻浅的吞咽,不多时,那小半碗甜腻的海藻冻见了底。
“师尊,我没说谎。”严禛搁下碗,忽然倾身正色道,“适才我只是觉得,心口有点疼。”
宫粼一见旁人郑重其事,总是不由自主地生出戏谑逗弄之情,长久以来,似乎从未有谁教养过他该如何承接七情六欲,于是他流盼俯察,学着神鬼妖魅或哭或笑,倒也能依照见闻中的各色人间杂事,作出以假乱真的反应。
可兴许是这番恶作剧的周旋耽搁太久,他又在严禛面前松懈惯了,逐渐忘却此刻是在演戏,于是惯常地哂然,抬手虚虚点向严禛胸膛:“你心口疼啊,难不成受伤了没告诉为师?”
不料手指被严禛一把攥住,拽着他的掌心烙在一处滚烫的搏动。
“师尊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横冲直撞,顶进宫粼冰冷冷的修长指间,仿佛要挣脱骨肉的束缚。
严禛声音轻得像梦呓,“只要在师尊身边,心口总是很疼。”
“但是不在师尊身边,”严禛眼底翻涌着乌云翻墨的沉凝,静静看着他,“又觉得,倒不如疼死。”
像是深黑海底猝然燎起一团冷焰,烧出了荒野的枯荣,又倏地熄灭,空留一簇更深的茫然。
宫粼足足怔愣了几秒。
指尖细微地一挣,却没抽开。
眉间轻蹙,但转瞬间,宫粼就将心下一丝莫名的慌乱归咎于这幅躯体长久未服汤药与湿冷的海雾。
还有什么?
莫非是因为没冬眠?
他心道赫赫威名的朱雀神鸟也会有雏鸟眷巢之心?
舍不得离家?
“……”
稍作思忖,宫粼没开腔,只是从严禛肩后撩起垂落的金发,又勾过自己鬓边一尾雪丝,指尖灵巧地翻绕,将两缕发丝松垮地打了个结。
一个心照不宣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蛇结。
严禛巍然不动,任由他系,只是在发结落成时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雪海渐浓,极乐天现身在即,可在这随波起伏与世隔绝的狭窄船舱,宫粼浑然未觉,自己静寂无波的心潮之下,有一条烈池奔涌,悍然闯入了他恒定的月海潮信。
第32章 极乐天
海雾沉坠, 一艘黑魆魆的狭长小舟贴着水面滑向游船,船头悬一盏破破烂烂的旧灯笼,摇橹的是个伶伶俐俐的瘦长身影, 裹在灰青的斗篷里。
“是生面孔呢。”海州朱先生抬起头, 乍看是位三、四十岁的清癯文士, 面色苍白, 眉眼细长, 嘴角咧开一丝倦怠又精明的笑,“贵客莅临, 蓬荜生辉。”
严禛先看了看他蛛丝般似绸非绸的斗篷, 又看了看那乌漆嘛黑油垢厚重的商船。
“师尊”,严禛眼底难得流露出肉眼可见的嫌弃,斩钉截铁, “这是黑店吧。”
“哎呀, 小客官话可不能胡吣。”朱先生步履轻悄, 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哑的呵笑:“不论名家画作,稀世珍宝, 真品赝品,鄙店样样都有。”
严禛:“……”
卖假货也能这么光明正大吗?
“久闻海州朱先生的古董店海纳百川, 今夜难得一见。”宫粼懒懒开口,他知道严禛生性洁癖,语毕轻声道,“海蜘蛛巢就是这样, 你稍作忍耐,委屈一会儿。”
朱先生抬手压住晃荡的灯笼, 侧身一让,示意他们上船。
“请——”
狭舟古旧逼仄, 好似用废旧木板勉强东拼西凑而成,踏进去的一刹,潮腥与老木霉味袭面而来,柜架七歪八倒又严丝合缝得没下脚的地界。
可定睛一细瞧,眼前的景象令严禛不禁微怔。
靠壁的沉香木博古架悬着一幅残缺的骷髅幻戏图,墨色诡峭,铃印的画师名动旧朝。
下方摆了一尊小巧的鎏金佛指节,连旁侧巴掌大的空隙都塞了件青花观音瓶。
几步之遥的螺钿茶桌更是胡乱堆了各色精巧器物,珐琅彩鼻烟壶压在一串玻璃胎念珠,山纳石挂坠被挤得滚到一旁,拐角还窝着对琉璃嵌金耳坠。
诸多珍品就这么琐碎杂物似的肆意摆放,显出一股非同寻常的怪谲与奢豪。
朱先生拂开更里头的一扇帘子,细长的眼弯起:“二位客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