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破戒
 他人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翌日黎明将破,村中寺庙的沉郁钟鸣穿透海雾。

    璀璨耀目的琉璃光影自地底涌起,托起少年。

    飞升而上,得获神格。

    ——那正是日后的香王。

    自此,香王的信徒如潮水般涌入,向他顶礼膜拜,许多神明对他避而远之,也有些暗中示好。

    药师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固守一隅净域。

    倒是他的胁侍白鹤先一步接近香王。

    白鹤觉得药师佛过于沉溺于安逸,信众散漫,连神意也日渐蒙尘,他渴望效忠一位真正有野心的主人。

    香王看出了那份躁动,伺机令白鹤暗中观察药师佛的一举一动,并将所得悉数禀报。

    后来,香王终于出现在了药师佛口中,却是在一封信里被轻描淡写地一笔略过。

    “……香王以业力为法,行径歪邪,虽盛极一时,但终将自覆。”

    那一刻,香王心海翻覆,如坠无明。

    他确信药师佛早已认出他。

    识破他儿时因懦弱而让友人枉死独自苟活的自私。

    识破他步步模仿的可笑丑态。

    也识破他背后所仰仗的那位“古神”。

    千万信徒的愿力如潮汐涌向香王,却在抵达之前被更深的暗流截断。

    他所得到的不过是一星半点的残余回声。

    在药师佛眼里,他不过是个任由摆弄的傀儡,冷眼旁观他自取其辱,身败名裂。

    心底幽微的暗念彻底倾倒,嫉妒与屈辱纠缠着他,最终扭曲拧结成了萦绕不散的怨气。

    而这份怨气,又在日后的囹笼之难中淬炼为不死不休的恨意。

    这时那道蛊惑人心的声音再度出现。

    就在药师佛几乎看清那抹蛊惑人心的身影时,映照的光海骤然寂灭。

    他脚下一空,猛然坠回现实。

    ……

    万籁死寂,笼罩在一股阴晦而无垠的衰朽之气。

    脚下的沙粒诡异地变得濡湿,整片沙漠仿佛一块在严寒中腐坏的肉块。

    药师佛颤抖着抬起头。

    不知何时,原本被烈焰锁链捆缚的香王升上了空中。

    起先是他头戴的那顶玉冠,中央一颗映照诸天光辉的明珠瞬间枯竭,变得如同一团死鱼眼珠,浑浊而空洞。

    发间的优昙婆罗花也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持在无形的火焰灼烤,化作一簇贴在枯枝上的薄脆的黑色剪纸。

    几乎在同一时刻,汗液最初像融化的琥珀粘稠,从他腋下华服层叠的衣褶间弥漫开来,散发出如同夏日暴雨后,古老林地深处腐烂泥土与败花交合的气息,蛮横地撕开了周遭缭绕的永恒檀香。

    接着他的身躯也开始坍缩,曾流淌霞光与月露的肌肤光泽退潮般消逝,天衣像活物贪婪的口器从内部吸吮,丰润的血肉以惊人的速度失去弹性,枯萎皱缩,最终如剥落的干瘪死膜裹住嶙峋的骨架。

    “……救、救救我……”

    香王枯老的手指颤动,试图转动脖颈看向药师佛,却只能发出死木摩擦的“嘎吱”声。

    “这是?!”

    见此景象的处刑庭众人目瞪口呆。

    严禛额间的线条微微凛起:“……天人五衰。”

    “头上花萎,天衣垢腻,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严禛抬眼望向宫粼,眉线拢起又松开,像思绪在风中拉扯,“此为‘大五衰’,也是神格崩塌前的最后征兆。”

    念过几天书的毛科长立刻道:“可是天人五衰怎么会突然显现?”

    严禛一瞬不瞬地看着宫粼:“除非有更高位的神在强行剥夺他的神格。”

    处刑庭众人一阵哗然。

    “……是谁要灭口?”金华罕见地脑子转动,吞咽了一下口水,“又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

    毛科长难以置信地浑身泛起寒意,替他接了后半句话:“众目睽睽下弑神。”

    狻猊万年不变的表情也蒙上一层错愕。

    诸天之下,唯有统御十方世界的五大明王能裁决神格。

    以及曾经同在三十三重天的古神,譬如大蛇俱利伽罗。

    瀚海之上,香王发出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顷刻间,只剩下一具被华丽布料覆盖着的轮廓依稀可辨的干瘪形骸,宛如一尊古墓中金漆剥落被辰光蛀空的木偶。

    不过须臾,那具衰败的躯壳缓缓向一边歪倒垮塌,轰然坠落!

    冻彻的沙原,群蛇拱起的浪潮接住了香王残留的遗蜕,恭恭敬敬地送往宫粼身侧。

    “真乖。”宫粼摸了摸领头那只浅粉色蛇灵的尾巴尖。

    紧跟着,一道幽蓝火链骤然缠上他的手腕,灼人热度瞬时烫红了雪白的皮肤,锁链另一头紧握在严禛手中:“你没有任何解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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