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朱雀神鸟从火山裂隙的光焰中诞生,羽翼初生时便被佛国莲刹视为神子,虔诚地将其供奉,岁岁祈丰。
雾色笼罩的纯白雪河蜿蜒缠绕山间,莲刹在朱雀的护佑下兴盛经年,直到外来的商队带来了火焰烧不尽瘟疫与战乱。
朱雀竭尽所能却终究没能阻止覆灭。
再之后,谣言四起,矛头直指朱雀是带来灾祸的邪佞。
但莲刹百姓却并没有听信。
朱雀庇护将他视若神祇的子民,他的子民也从未抛弃敬仰的神祇,至死不渝。
那一夜,细雪燃成簌簌天光,宛如烈池从朱雀体内迸出烧透天穹。
火焰燃尽,大地复归寂白。
朱雀的玄色羽翼化作金屑,神格在灰烬中淬炼而成。
至此三千世界迎来了一位新的神祇承袭明王之位。
那么宫粼呢?
恰恰相反。
南方尽头的混沌月海毗邻无间地狱,沉睡着数不清的幽微邪物。
大蛇俱利伽罗诞生于这片幻梦的泥沼,他生而赋有神格,鳞似碎镜,雪白如一枝枝珊瑚贝母,能照见人心,也能窥探万千生灵的绝望与贪婪。
俱利伽罗是邪物中的佼佼者,波光粼粼得摄人心魄,他不断被尘世的恶念吸引,见过帝王焚城,见过无辜枉死,鲛人泣珠,也见过深爱成怨。
他并不去阻止,也不生怜悯,他以人类的悲剧为食,似乎从中也学会了情感。
一幕幕人间悲剧的绝景从海面照进他的瞳孔,比任何火焰都明亮。
那日,白昼照映海底。
琉璃光明王自深渊之外降临月海,将不知何故伤重的俱利伽罗收为养子,又将他带入神域,悉心教导宠爱有加,望其心生善念,却似乎收效甚微。
自从在神域第一次见面,严禛跟宫粼就判若水火,道不同不相为谋。
宫粼最大的乐趣之一是给严禛使绊子,还洋洋自得地大言不惭道:“多亏了有我,才拯救了朱雀大人你这个无趣的神明。”
严禛自然也不甘示弱。
确切地说,每次宫粼使出的小伎俩严禛都毫不留情地悉数奉还。
他历来不是好招惹的脾性,慈而不恕,明断冷酷,拥趸者奉他为英明的圣子,憎他者称之为独裁的天刑。
起初严禛并未将宫粼视作宿敌,即便后来闹得不可开交,严禛在针锋相对的反击之余也对宫粼含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期许与容忍。
直到那一场镜花水月。
直到宫粼彻底涉足了他不可越过的雷池,也摧毁了他完美无瑕的圣人之心。
严禛终于被拖下了水。
他潜藏于心识深处的妄念在宫粼精心谋划的骗局中暴露得一览无余,落得满盘皆输。
纷纷扰扰的往昔在眼前一帧帧掠过。
严禛垂眸瞥了瞥几近陷入恐惧深渊的香王,又抬眼薄唇冷冷一掀。
“带走?”
缠绕火焰的锁链勾勒出一双羽翼形状,仿若振开整片天际。
严禛轻笑一声,浓蓝色的眼珠深深攫住对面的宫粼:“你也得跟我回去。”
神思恍惚的药师佛这才幡然意识到面前的金发男人是何方神圣。
他两眼瞪直:“啊?也去囹笼吗?”
严禛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神域自有定夺。”
倒是被锁链牢牢缚住的香王听罢神色微动。
……那这到底是关还是不关?
“神域?”宫粼似笑非笑地轻声叹息,语尾轻轻上挑,“我可受不了那么清心寡欲又了无生趣的地方。”
顷刻之间,成百数千条鳞片如玫瑰般鲜红欲滴的群蛇从地下同时破沙而出,瞬间将目之所及染成一片绯红。
“轰——隆——!”
金石般的碎响贯穿整片沙海。
群蛇盘旋在宫粼身侧低低嘶鸣,直扑向立于沙丘之巅的严禛!
“去与不去,由不得你。”成列的黑色羽翼自严禛背脊缓缓展开,蓝焰与鳞光正面相撞,势如破竹地将那片汹涌血红撕开一道裂口。
眨眼间,宫粼就在群蛇的掩盖下逼近至几步之外,身后的沙面泛起密集波纹,数百条蛇灵同时扬首在光下闪出潮湿的旖旎,犹如一片诱惑与鸩毒层叠开放的花海。
每一枚鳞片都波光粼粼得丰姿绮靡,尾尖轻摆时,沙粒溅起,宛如细花散落。
“倘若我偏要违命呢?”蛇群一齐吐信,宫粼也轻轻启唇,淡粉色的舌尖轻舔唇角,似是莞尔,又像讥讽。
那笑意弥漫着郁馥香泽,声线阴阳怪气地轻轻滑出——
“朱雀大人,不会也要将我斩首吧?”
严禛静立,黑色羽梢缀着细碎的流明,冷淡的神色不变,指骨却随之收紧。
灼灼燃烧的蓝焰似乎也被那一点难以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