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碗里的酒水微微摇晃,倒映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他的虎目蒙上一层薄雾,那道横穿眉毛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慢慢把酒碗放下。
“父母死的早。”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
“后来当了兵,老婆孩子留在老家。”周黎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平静。
“那年我在前线打仗,村子被后山的一股土匪洗劫了,全村一百多口人,没留活口。”
苏婉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陆野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种平静背后藏着多大的绝望。
“我接到电报的时候,仗还没打完。”周黎拿起酒瓶,直接对嘴灌了一口。
“等我赶回去,村子已经烧成了白地,我连她们娘俩的尸骨都没找到。”
炭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最后,我带着我的连队,摸上了土匪的山头,把那帮畜生全宰了。”周黎放下酒瓶,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算是报了仇。”
全场死寂。
只有火锅里沸腾的汤水声。
苏婉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攥着衣角。
陆野也感到一阵难言的压抑。
他看着周黎,这个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此刻却像一棵枯死的树。
就在这时,旁边的椅子响了一下。
念念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周黎身边。
小丫头踮起脚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桌上的白瓷酒瓶。
酒瓶对她来说有些沉,她两只手抱着,吃力地举起来。
“伯伯不哭。”念念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异常清晰,“念念给你倒酒。”
她小心翼翼地把瓶口对准周黎的酒碗,倒了半碗酒。
酒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周黎低头看着念念。
小丫头仰着头,大眼睛里满是纯真和关心。
周黎微微恍惚。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周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顶。
“伯伯没哭。”周黎的声音哑得厉害,“谢谢念念。”
他端起那半碗酒,一饮而尽。
饭局结束,桌上杯盘狼藉。
周黎站起身婉拒了苏婉要帮忙刷碗,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串系着红绳的钥匙,扔在桌上。
“车钥匙。”
“这两天得空你送回站里就行,车停在站外面的空地。”
陆野拿起钥匙,揣进兜里。
“谢了。”
他帮苏婉穿好呢子大衣,又给念念裹严实了围巾,一家三口走到院子里。
周黎披着军大衣,把他们送到门口。
外面的风很大,卷着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陆野拉开院门,转头看向周黎。
“回吧,外面冷。”
周黎站在门槛里,看着陆野一家三口。
鬼使神差地,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没事……带你媳妇还有念念来镇上,我提前做几个好菜。”
这句话说得很慢,甚至有些生硬。
这是一个习惯了孤独的人,最笨拙的挽留。
昏暗的灯光下,周黎的身影微微佝偻着。
那件旧军大衣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站在门框里,像是一幅褪色的黑白照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寂。
陆野心里叹了口气。
眼前这个人,孑然一身。
父母双亡,老婆孩子被土匪杀了。视若家人的老班长一家人,也被人害得惨死。
他整个人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报仇。
等仇报完了,他还有什么?
陆野没有回答好或不好。
他看着周黎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下次过来,一醉方休!”
周黎咧开嘴,笑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院子。
陆野看着院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灯光。
他转过身,带着妻女朝镇外的空地走去。
那里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
陆野拉开车门,让苏婉和念念坐进后排。
他自己坐进驾驶室,插上钥匙,踩下离合,拧动点火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