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地挂在村西那片杨树林的树梢上,把地上的积雪染成一层淡黄。
风小了不少,但气温依旧低得刺骨。
陆野提着七条鱼,冰镩子扛在肩上,沿着村中间那条碾压得硬邦邦的土路往南走。
路过村部的时候,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军绿色棉大衣,狗皮帽子,脚下踩着一双半旧的黄胶鞋。
刘文武。
两个人在路中间迎面碰上。
陆野脚步没停,面上平平淡淡的,就像碰上了一个普通的村里人。
他知道背后那些事,但他不打算让刘文武看出任何端倪。
刘文武的反应倒比他大。
走到还剩七八步的时候,刘文武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陆野扛着的冰镩子上,然后迅速滑到他左手提着的那串鱼上。
刘文武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率先开了口,“陆野,又去抓鱼了?”
语气挺热络的,跟几天前在陆野家被拒绝时的冷脸判若两人。
陆野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他一眼。
“嗯,去潭子里碰了碰运气。”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甚至还带着点笑模样,像是真把刘文武当成了一个普通的熟人在打招呼。
刘文武的目光在那串鱼上停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
“运气不错啊。”
“凑合。”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路中间,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陆野看着刘文武脸上那副勉强挤出来的笑,心底冷得像脚下的冻土。
这个人,唆使陆文礼来抢字据,买通老支书封口,一步一步地想把他逼到绝路上。
差点让苏婉和念念流落街头。
陆野的右手提着鱼串,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他面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文武哥,后天猎围的事,你准备得咋样了?”
刘文武被他这一问,笑容里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咳了一声,“差不多了,到时候一起进山。”
“好啊。”陆野点了点头,“那到时候见。”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从刘文武身边擦肩而过。
擦肩的一瞬间,陆野的余光扫过刘文武的侧脸。
对方的嘴角在微微抽动,眼底深处藏着一股压不住的阴狠。
陆野头也没回,大步往前走。
此人已经上了他心里那份必杀名单。
后天猎围,希望他别落单!
落单了,陆野怕自己忍不住。
到了张大拿院门口,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些念头暂时压到脑后。
陆野推门进去,冰镩子往门边一靠。
张大拿正在院子里的木墩子旁边劈柴,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斧头还举在半空中就停住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陆野左手提着的那串鱼上。
一、二、三……七条。
张大拿手里的斧头“咣当”一声砸在木墩上,人已经三步并两步地迎了上来。
他弯下腰,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那串鱼上上下下看了两遍。
“这条大的得有两斤吧?不对,两斤半往上!”
陆野把冰镩子从门边提过来,递到张大拿面前。
“大拿哥,镩子还你。”
张大拿接过冰镩子,随手靠在墙根,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串鱼。
陆野从串子上解下一条一斤左右的鲫鱼,递过去。
“说好的,有收获分你一条。”
张大拿接过鱼,掂了掂,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这鲫鱼肥啊!回头炖汤,给我家那小子补补。”
把鱼扔在案板上,他突然局促了起来,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搁,先是叉了一下腰,又放下来,最后揣进棉袄袖筒里。
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他那张黑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
高兴是真高兴,白拿了一条一斤的肥鲫鱼,搁在这个腊月里,比捡了钱还痛快。
但高兴之后是不自在。
冰镩子是自个儿的不假,可那就是块死铁疙瘩,靠在墙根积灰。
陆野不来借,它一个冬天也用不上一回。
就凭一把闲置的冰镩子,白收人家一条鱼,他脸皮再厚也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
张大拿搓了搓手,终于憋不住了,从棉袄里面的夹层口袋里摸出一个对折的手帕,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一些钢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