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休去
走了,却不知,他竟是一声不响地陪伴着她。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莫名地,姚木槿忽然想起这句她从书院偷听来的词句。不知是何人所写,只觉美得令人无法忘怀。

    便如昔日,亦如此时。

    她心底忽甜忽凉,羞涩也恼恨,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自然也便睡意全无。

    姚木槿想了想,开口唤道:“……韩大人。”

    韩迟云并未回头,只微微侧过脸,等着姚木槿说话。

    “我睡不着,你给我唱个曲儿吧,就唱刚才那个纤手破新橙。”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提出这种属实僭越的要求,让韩迟云唱曲儿,岂不是将堂堂知州大人当作市井伎者,当作承欢献媚之人。

    可她就是想听韩迟云唱。

    想听,她就说了,管不了那么多,哪怕韩迟云不答应。

    果然,韩迟云没说话,也没答应。

    姚木槿有些失落,忽觉酸涩不堪,仿佛刚才吃下肚腹的橙酸一下子返了上来,弄得口中又酸又苦。

    真是自讨没趣。

    她翻了个身,正打算这辈子再也不理韩迟云时,却听床幔外忽然响起男子沉稳磁性的嗓音。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姚木槿心里霎时绽开一朵甜甜的糖花。她闭上眼睛,认真听着。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韩迟云继续唱道。尾音有些颤,却颤得缱绻,颤到人心里去。

    旁的没怎么听懂,但“初温”和“对坐”四个字,姚木槿听懂了。

    她的面颊渐渐开始发烫,心头隐有不好的预感——接下来是什么词?不会是那种……哎呀,她下意识拉起衾被,遮了半张脸。

    接下来是:“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不得不说,韩迟云的嗓音很适合这首《少年游》,尤其是唱到“向谁行宿”之时,他沉稳磁性的嗓音配着这略显艳冶的唱词,着实别有风情。

    最后一句是:“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一曲唱罢,姚木槿的脸已经红透了,红得她不敢说话,直在心底后悔不迭——天菩萨啊,谁知这首《少年游》竟是这样暧昧羞人的词儿,若早晓得,便不让韩迟云唱了。

    “锦幄初温……向谁行宿……不如休去……”

    她在心底细细回味着这缠绵柔情的词句,却见韩迟云起身,吹灭蜡烛,开门走了。

    那“不如休去”四个字一下子摔在她的心头,空荡荡地跌了一跤,跌得心里又是缠绵,又是失落。

    那天夜里,姚木槿做了个梦,梦里全是韩迟云的嗓音,唱着“锦幄初温”,“不如休去”……而她则含羞带怯地坐在床沿,看见韩迟云向她一步步走来。

    他抬起她的下颌,俯身,轻轻咬住。

    她闭上眼睛,躺倒在天边流云的臂弯里。

    被他抚过,被他打开,与他交缠。

    清早醒来的时候,耳畔仍闻心跳声,怦怦如擂鼓,只觉这一夜真是险象环生。

    姚木槿想,这一定是韩迟云的圈套!

    他一定是故意的!

    简直混账东西!

    可她也不敢去找韩迟云“讨个说法”,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跌进他的圈套里。

    哪知不过三两日,韩迟云却又来了。

    可这次他却连房门也没进。

    “我今日来此,是想告诉你,梁琨的案子已经定谳。”

    窗外新植了一株白梅,是韩迟云让姜大娘找人移来的,眼下还在缓苗,他负手立于梅畔,面容严肃,并无玩笑之意。

    “他如何了?”姚木槿隔着窗棂,看向韩迟云。

    “念其并非无可恕宥之人,遂令其将所匿税额尽数补缴,并罚三倍赀财,兼令其迁出赣州城,眼下他们一家已经去了瑞金。”

    听闻此言,姚木槿这些日子一直空悬着的心终于落在实处。

    她知晓韩迟云清正不阿、手段无情,深恐他判下梁琨于僻州编管,眼下听说只是罚钱并举家迁去瑞金,终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但转念想到梁琨许是因为自己才遭逢此厄,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转身回到房内,姚木槿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韩迟云听到屋内传出啜泣声,这便迈步走入房中,立在屏风前,看着姚木槿。

    “哭什么?”他问。

    “都怪我,是我害了梁员外。”姚木槿垂头丧气地说。

    韩迟云瞬间被她这话弄得哂笑一声,道:

    “姚娘子,此事与你无关。赣州水脉通达,商贾往来,求财者众,违律犯禁之事亦多。我原本就是要严查这些富商富户,梁琨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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