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毕。百官散。杨旷没回御书房,拐去了偏殿。
偏殿里安静,窗户开了一扇,秋天的光透进来,不亮不暗,正好。红线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在缝什么。她瘦,但比一个月前好多了,脸上有了肉,不是那种浮肿的肉,是实打实的,腮帮子鼓了一点点,不再像原来那样两颊凹陷。
杨旷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缝东西的动作很慢,一针一针的,手指细,但稳。她的手指不像做惯针线的人,指节偏粗,指甲剪得短,像是干过粗活的手。
红线抬头看见他,停了手里的针线。
“陛下。“
“不用行礼。“杨旷走进来,在对面坐下,席子凉,他换了个姿势。
红线看着他,不说话。
杨旷开口:“朕说过,给你自由。你随时可以走。“
红线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布,又抬起来。她的眼睛不大,但直,看人的时候不躲。
“外面没人等我了。“她说。
杨旷没接话。他知道她的意思。她被杨广从民间掳来,关在宫里三年。家人以为她死了,三年过去,该改嫁的改嫁,该搬的搬了。她出去,没人认,没处去。
“不走?“
“不走。“红线把手里的布放下,叠得齐齐整整。“这里有事做,有饭吃。“
杨旷看着她,心里说,这姑娘务实。她不感恩,不哭,不跪,不说谢主隆恩。她算了一笔账,算完了,决定留下。她的逻辑简单,外面没有路,里面有饭。这不是忠诚,是活人的本能。
“你是人,不是东西。“杨旷说。
红线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句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她没弯腰行礼,因为她不是臣。杨旷也没要她弯腰。两个人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像两个平等的人。
窗户外的秋蝉又叫了,叫得不那么急了,像入了秋就没力气。
杨旷站起来的时候,红线说了句:“面凉了不好吃。“
杨旷回头看她。她不看他,低着头拿起针线,又缝起来。嘴角弯了一点,弯得很浅,不仔细看找不着。
杨旷出了偏殿,往御膳房那边走。他没叫人传膳,自己走过去。路上遇到两个小内侍,吓得跪了一地。他摆摆手让他们起来,心里嘀咕,当了两年皇帝,自己走路的权利都没有。
御膳房里热气蒸腾。陈丽华已经在那儿了,袖子挽到肘上,手上有面粉。她穿一件灰青色棉袍,额前碎发垂下来,脸上沾了一指面粉,自己不知道。杏眼微挑,看了杨旷一眼。
“陛下又自己跑来了。“
“来吃面。“
“面还没好,陛下坐会儿。“陈丽华转身去揉面,腰身一转,碎发晃了一下。
杨旷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她揉面。她揉面的力气不小,面团在案板上被摔得“啪啪“响。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部队食堂,帮厨的大姐也是这么揉面,力气大,动作狠,揉出来的面筋道。
“陈丽华。“
“嗯?“
“萧皇后呢?“
陈丽华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揉。“娘娘说一会儿过来。“
话音没落,门口有脚步声。萧皇后走进来,穿着正宫的常服,腰直得像根柱子。她四十出头了,保养得好,脸上没什么皱纹,眉眼温柔,但嘴角绷着,有一种端着的感觉。她在御膳房这种地方站着,整个人跟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像一朵花插在案板上。
“陛下。“她行了个礼,动作标准,不多不少。
“坐。“杨旷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萧皇后没坐,站着,手交叠在身前。
陈丽华没抬头,说了一句:“娘娘,坐。面好了。“
她把面下到锅里,水滚着,面条在锅里翻了几下。她打了三个蛋,一人一个,卧在面里。盛面的时候,蛋是整的,蛋黄没破,卧在面条中间,白生生黄澄澄的,好看。
三碗面端上来。陈丽华先递给萧皇后,再给杨旷,最后自己端了一碗。
萧皇后接过碗,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像是被烫了一下,又缩回去。她重新端住,坐下来。坐的过程很慢,腰一点一点弯,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杨旷低头吃面,不看她。他知道这时候看她,她会更紧。
面是手擀的,筋道,汤底放了一点醋和葱花,酸香酸香的。蛋咬开,蛋黄还是溏心的,流出来一点,混在汤里。
萧皇后吃了一口面,嚼了几下,吞了。然后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又吃了一口。这回她吃得慢了一点,像是在尝味道。
陈丽华在旁边低头吃面,碎发垂在碗边,沾了一点热气,微微卷起来。她吃得快,筷子动得利落,没一点扭捏。吃完了,碗一放,嘴角擦了一下,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