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天没亮——是天将亮未亮。那种颜色——说不清是黑还是蓝。黑里透着一点蓝。蓝——不是天的蓝。是夜的底色被洗淡了一层。像一块墨布泡在水里——泡久了,墨褪了一点。褪了一点——就淡了。淡到——你能看见轮廓了。树是树。墙是墙。路是路。但看不见颜色——颜色还没回来。颜色要等太阳出来才回来。太阳还没出来——但快了。
他穿便服。不是龙袍——不是铠甲。是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袍子不厚——夹了一层薄棉。薄棉不暖。但——暖了就显眼。显眼就有人认出来。不显眼——像个普通的中年人。普通的中年人出城——没人注意。没人注意——就到了。
他没带太监。没带侍卫。只带了一个人——陈丽华安排的一个老仆。老仆五十多岁了,腿脚慢,但嘴严。嘴严——是因为他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不是聋。是他练出来的“听不见“。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听见了等于没听见。没听见——就嘴严。嘴严的人——带出去安全。
两个人从宫城的侧门出去。侧门——不是正门。正门有人把守,出去要登记。侧门是给杂役走的——送柴的、倒水的、掏粪的。杂役的侧门没人管。没人管——就出去了。
城门外拴着两匹马。老仆提前备好的——不是军马。军马肩高腿壮,一看就是当兵的。这两匹是民马——矮。瘦。毛色杂。一匹灰的。一匹黑的。灰的更矮——像一头大号的驴。但这种马有个好处——不显眼。不显眼就安全。
杨旷骑灰马。老仆骑黑马。
两个人出城。往东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霸上到了。
霸上。台地。高。平。面水背山。冬天——枯。草没了。树秃了。地硬了。硬到——铁踩上去“当“的一声。但雪盖着——看不见硬。看见的是白。白的雪盖在硬的地上——像一层壳。壳下面——是硬的。壳上面——是软的。软碰硬——你踩下去,壳破了,脚陷进了雪里。雪底下——是冻实的土。脚踩在冻土上——不陷了。但冷。冷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走到膝盖。
杨旷的脚——冷。他穿的是布靴。布靴不暖。冬天骑马——风从脚面吹过去,布靴挡不住风。风穿布——像穿纸。穿了——就到了皮肤上。皮肤冷了——血就凉了。血凉了——脚就木了。木了——就不知道脚还在不在。不知道——就得低头看一眼。看了一眼——在。在就行。在——就能踩。踩——就能骑。骑——就能到。
他到了营门口。没进——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营门开着。两根木柱——一根横木。横木搭在两根柱子上——就是门。没有门板。军营的门不需要门板——门板挡不住兵。兵进门不需要开门——翻横木就行。横木——是规矩,不是障碍。规矩——你尊重它,它就在。你不尊重——翻过去就过去了。
门岗看见了他。
门岗是杨铁的人。不是站在门口的——是蹲在门岗旁边柴堆后面的。柴堆后面——暖。风吹不到。蹲着——省力气。省力气——就能多蹲一会儿。多蹲一会儿——就能多看一会儿。多看——就多一分安全。斥候的门岗——不站。蹲。
门岗看见杨旷——认出来了。前天来过一次。那次穿了铠甲。这次穿了布袍——但脸没变。门岗从柴堆后面站起来。没喊“万岁“——喊了就暴露了。只点了一下头。点完了——往里走。走了一步——停了。回头。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杨教头在校场。“
杨旷点了一下头。门岗走了。
杨旷往里走。老仆牵着两匹马——跟在后面。马蹄踩在雪上——“咯吱“。老仆的马打了个响鼻——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
校场在营地正中。不大——百步见方。方。四四方方。四周挖了沟——沟里积了雪。雪把沟填平了——看不见沟。但你知道它在。知道——就不会踩进去。
校场上——有人。
杨旷站在校场边上。没进去。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跟杨林上次来的时候站的位置一样。巧——但也不巧。老槐树是校场边上唯一的遮挡物。想看不想被看见——就得站这儿。
他看。
八百人——不,现在是一千零五十人。杨林分了两千来,但两千人没全到——先到了二百五十人。二百五十人分成五十组——每组五人。五十组散在校场上——间隔三步。三步——够一组人转身、前进、后退。不够——会撞。撞了——乱。乱了——就不是练了。是打。
杨铁站在校场中间。
他今天穿了一件甲。不是常甲——是一件半旧的铁甲。铁甲的甲片磨得发亮——亮到反光。冬天的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光不亮,但甲片反光。反光——一闪一闪的。像水面上的粼光。
他穿甲——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兵们看。看什么?看——甲。甲在身上。穿了甲的人——知道甲的重量。知道重量——就知道穿着甲的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