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批第三份——脚步声响了。
不是太监的脚步——太监走路轻,几乎没声。这个脚步重。重——是穿军靴的人的脚步。军靴底硬——硬底踩在砖地上——“咚咚咚“。
“陛下。“太监在门口拦了一下。“杨铁求见。“
“让他进来。“
杨铁进来了。身上还带着雪——跑马的时候雪打在身上,化了又结了,结了一层薄冰。薄冰挂在他的甲片上——像挂了一层琉璃。他单膝跪下——膝盖磕在地砖上——“咚“。
“末卒有急报。“
“说。“
杨铁没掏纸——纸在肚子里了。他直接说了。斥候背消息——不靠纸。靠脑子。纸会被搜到——脑子搜不到。所以斥候训练的第一课——背。背到张口就来。来——一个字不差。
“通化门外。右屯卫。昨夜——三队兵出营。每队约五十人。出营后——分三路。一路往东——走渭水北岸。一路往东南——走蓝田道。一路往南——走子午道。“
杨旷的笔停了。
三队。一百五十人。分三路。
往东——是洛阳方向。往东南——是蓝田。蓝田往东——也是洛阳方向。但蓝田往南——是商州、是襄阳。往南走子午道——是汉中。汉中——是入蜀的路。
三路——三个方向。但有一个共同点。
都不往北。不往北——就是不往边关。不往边关——就不是“调防“。不是调防——是什么?
是——送信。
送信——不需要一百五十人。十个人就够了。一百五十人——是“护送“。护送什么?护送什么人?或者——护送什么东西?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三路——不是送信。是探路。探路——是侦察。侦察什么?侦察三条路的路况、沿途的驿站、驿站之间的距离、能不能跑马、能不能走车、哪里能扎营、哪里有水源。
探路——是为了将来大军出动的时候,知道走哪条路。
大军出动——往哪?
杨旷的手搁在案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嗒。嗒。嗒。“三下——不快不慢。敲——是在想。不是焦虑的敲——是节奏的敲。脑子需要一个节奏——有了节奏,思路就顺了。
“三路——各走了多远?“
“末卒的人跟了其中一路——往东的那路。跟了十里。十里后——那一队停在了灞桥驿。进了驿站。换了马。换完了——继续往东走。走的时候——不骑原来的马。骑驿站的马。“
换马。
换了驿站的马——说明他们要走远路。自己的马走不远——驿站的马是换着骑的。一个驿站换一匹——一匹走三十里,到了下一个驿站再换一匹。这样——一天能跑一百多里。一百多里——三天到洛阳。五天到黎阳。
“另外两路呢?“
“没跟。末卒只有两个人。跟了一路——另一路只能放。但——往东南的那一路,末卒的人在蓝田道十里处看到了马蹄印。新的。雪上的。四匹马的马蹄印——往东南走了。“
四匹马。五十人里——只有四匹马?
不对。五十个人——不可能只有四匹马。如果五十个人都骑马——应该是五十匹马的马蹄印。四匹——说明大部分人是步行的。步行的——走不快。一天三十里。四匹马——是“跑得快的“。跑得快的——先走。先走——干什么?先到前面去——干什么?报信?安排?接应?
“马蹄印——多深?“
杨铁想了想。“深。比一般的马深。深——说明马上驮了东西。不是空跑的。驮了东西——重。重——压得深。“
驮了东西。什么东西?
不是粮——粮用车运,不用马驮。不是兵器——兵器也用车。马驮的——是轻的、急的、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信。银子。或者——两者都有。
银子——是钱。钱——给谁?给路上的人。路上的人——是谁?沿途驿站的?不对。驿站的归兵部管——兵部的调令已经能调驿站了。不需要另外送钱。
那——给驿站以外的人。
驿站以外的人——是谁?是沿途的州县。州县的官——有的听宇文家的。宇文家在地方上有根——几十年的经营,门生故吏遍布。送钱——是给这些人的。给钱——让他们做什么?
接应。藏人。藏粮。或者——提供情报。
三路。三路同时走。同时走——是为了什么?为了——同时到达?同时到达哪里?
如果三路人分别往东、往东南、往南走——他们不会同时到达同一个地方。方向不同——终点不同。那为什么要同时走?
除非——三路的目的不是“到达“。是“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