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 太极殿
着,他都能感觉到你在看他。感觉到——他就会看你。他看你——就互相看了。互相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不好。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有一层薄霜——早上凝结的。霜是白的。白的霜在黑的靴面上——像撒了一层盐。

    门开了。

    “咚——“

    钟响了。第一声。大朝会的钟——九响。每一响之间隔三息。三息——够让钟声从殿顶传到广场尽头。传到了——回声从四面墙弹回来——“嗡——“。嗡——像一只很大的蜂在殿里飞。

    九响钟响完了。最后一响的回声还没散——太监的声音就出来了。

    “陛下驾到——“

    声音不大——但清。清到——一百多个人都听见了。听见了——都站直了。站直——不是“站好“,是“不敢动“。不敢动——是怕。怕——不是怕皇帝。是怕规矩。规矩——是百官站在广场上,皇帝从殿后出来,走到龙椅——这段时间里,百官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咳嗽。违反了——轻则罚俸,重则贬官。

    杨旷从殿后走出来了。

    他穿了龙袍。第一次穿——真正的龙袍。以前他穿常服、穿铠甲。常服是便装——像后世的西装。铠甲是军装。龙袍——是正装。正装只有在朝会、祭典、大丧的时候穿。

    龙袍是黄的——明黄。黄到发亮。袍面上绣了龙——九条。九条龙在袍面上盘着——前面三条,后面三条,两肩各一条,里面一条。九条龙——九五之尊。龙是金线绣的——金线在黄缎上闪。闪——在殿里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九条活龙在袍上动。

    他走得不快——但稳。每一步都一样大。一样大——就有节奏。有了节奏——就沉。沉——是帝王该有的。帝王的脚步不是走路的——是“告诉天下人我来了“的。每一步——都是宣告。

    他走到了龙椅前。站住了。

    他没坐。

    他站在龙椅前面。看着下面。下面——一百多个朝臣。黑压压的。文官在左,武官在右。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他。

    他看他们。他们也看他。

    一百多双眼睛——同时看着他。每双眼睛里——都映着他的龙袍。一百多个他——在一百多双眼睛里。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映着“希望“。有的——映着“恐惧“。有的——映着“观望“。有的——映着“算计“。

    杨旷看了一圈。一圈——三息。三息——把所有人都看到了。看到了——就够了。他不需要看清每个人的脸。他只需要看清——人群的“气“。气——是人群的整体感觉。感觉对了——就稳了。感觉不对——就乱了。

    今天的感觉——稳。

    稳——是因为冬至那天的事。念了一天的名册。念了——传了。传了——百官知道了。知道了——今天的大朝会就不是“看戏“了。是“看真的“。看真的——就认真了。认真了——就稳了。

    杨旷坐下了。

    龙椅硬——冬天的木头更硬。硬到——坐上去硌屁股。但他不在乎。他坐龙椅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坐在所有人上面。上面——所有人都仰着看他。仰——就矮。矮了——就服。服了——说话才有人听。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齐声。声音齐——齐到像一个人说的。说完——站起来了。站起来——但还是低头。不抬头。不敢抬头。第一次大朝会——没有人敢抬头看皇帝的脸。看——是大不敬。大不敬——轻则罚俸,重则……

    其实没有这条规矩。看皇帝不犯法。但——没人敢看。因为以前杨广在的时候——你看了他,他觉得你在“窥视“。窥视——就是有异心。有异心——杀。杀了几个人——就没人敢看了。不敢看的习惯——养成了。养成了——换了一个皇帝也改不了。

    杨旷知道这个习惯。他不打算改——至少今天不改。今天——他要的不是“让百官抬头看他“。他要的是——让百官听他说话。听——不看也行。听了——就够了。

    “今日大朝会——“他的声音不大。不大——但太极殿的回音把声音放大了。放大到——广场尽头都听得见。“有几件事——朕要跟众卿说。“

    他顿了一息。

    “第一件。冬至祭天——朕加了一项。祭萨水阵亡将士。念名册。三十万个名字。念了一天一夜。“

    殿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安静——是因为这件事大家都知道。知道——但不能在这里议论。不能议论——就听。

    “朕为什么要念名册?“杨旷说。他的声音平——平到像一面静水。静水不波——但深。深到底看不见。看不见——就怕。怕——就听。听——就认真听。“因为三十万人——不是三十万两银子。银子花了——还能挣。人死了——挣不回来。三十万个人——有三十万个家。三十万个家——少了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少了——就空了。空了——就是痛。朕念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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