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够了。
杨暕知道了：宇文智及也怕。不是装着怕——是真的怕。怕的人说话会带“查得紧“三个字。不怕的人不会说。不怕的人会说“太平无事“。说“查得紧“——等于说“我被查了，我不舒服“。
杨暕心里有了底。他不急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用巾帕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慢到像在表演。他在等宇文智及急。宇文智及急了——就先示弱了。
但宇文智及不急。他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又坐了五息。
杨暕放下了巾帕。身体往前倾了倾——不是凑过去，是重心前移。重心前移——表示“我要说话了，正经话“。
“宇文兄。“他的声音压低了。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虽然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压低不是因为怕人听——是为了“亲“。低声说话——是“我们之间的话，不让第三个人知道“。低声——是亲密的信号。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宇文智及的笑收了一点。不是全收——嘴角还挂着弧，但眼睛里的笑没了。眼睛变成了两颗棋子——黑的，冷的，不动的。棋子在等。
“殿下请讲。“
“父皇变了。“杨暕说。三个字。他故意说得轻——轻到像在说天气。但“变了“两个字——像一根针掉在瓷盘上。叮。很轻。但很清。
“变了——是变了。“宇文智及应了一句。不接不挡——跟着走。
“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杨暕继续说。他看着宇文智及的眼睛——盯了三息。宇文智及没躲。两个人对视了三息。三息不长——但够了。够了——因为三息之后，杨暕说了下一句话。
“这对你我——都不是好事。“
宇文智及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快——快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杨暕不是一般人。杨暕跟他喝了几十次酒——酒桌上什么没见过。酒桌上的人最容易露短——因为酒精让人松。松了——瞳孔的微小变化就藏不住了。杨暕见过宇文智及各种状态下的瞳孔——高兴时放大，害怕时缩小，算计时不动。现在——缩小了。害怕。
但只是一瞬。一瞬之后，宇文智及的瞳孔恢复正常了。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深。嘴角牵得更高。但杨暕知道——笑得越深，底下的东西越重。宇文智及笑得最深的时候——就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殿下的意思是——“宇文智及的声调变了。变成了“我不明白“的声调——升了一点尾音。表示“你在说什么，我不懂“。装。
“父皇现在——重用苏威。重用裴矩。重用杨林。“杨暕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嘴里吐出来的枣核——硬的，小的，但磕牙。“你们宇文家——被排挤了。“
宇文智及没说话。等于默认了。
“不仅被排挤。“杨暕继续说。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像蛇在草里爬的声音。嘶嘶的。细微的。但每一点声音都带着热气——热气喷在宇文智及的耳朵上。“父皇还在查你们。查粮仓。查商铺。查空饷。“
“空饷“两个字一出口——宇文智及的身子动了一下。不是大动——是肩膀微微一缩。像被人在后脖子上吹了一口气——不冷，但毛。
“右屯卫的自查。“杨暕说。他的眼睛盯着宇文智及的脸。“三百人空饷。报上来的——只有三百。但真的只有三百吗？“
宇文智及的脸白了一点。
不多。白了一点。像一块灰布——被人在上面撒了一层薄粉。看起来还是灰的——但细看——有粉。
“殿下——“
“别装了。“杨暕摆摆手。这个手势——他跟宇文智及学的。宇文智及说话的时候喜欢摆手——表示“这不算什么““无所谓“。现在杨暕用他的手势——表示“别跟我来这套“。“三百人——骗骗别人还行。骗本王——差远了。“
宇文智及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不说话了。
不说话——是在算。
他在算什么？算杨暕知道多少。算杨暕是怎么知道的。算他该认多少、该藏多少。认太多——等于把自己交出去了。藏太多——杨暕不信他，不跟他合作。认一部分、藏一部分——最安全。但认哪部分、藏哪部分——得算。
过了五息。宇文智及开口了。
“殿下。“他说。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棉花一样的软声了。变成了一种——实声。实的声——不带包装的。不软不硬。是什么就是什么。“臣说句实话。“
“你说。“
“哥哥的事——臣管不了。“宇文智及说。“右屯卫多少空饷——臣不知道。臣不问。哥哥也不跟臣说。“
杨暕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