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太仓每年进出的粮——几十万石。三成就是几万石。几万石米够几万人吃一年。这是一个州的人口一年的口粮。宇文家每年从太仓的粮里抽走一个州的口粮,转手卖了,两头拿钱。
前世他见过这种操作。叫“左手倒右手“——国企的项目转包给自己的私营公司,一转手,钱就洗白了。银行的不良资产打包卖给资产管理公司,资产管理公司的股东是银行高管的小舅子——一倒手,坏账变成了利润,利润变成了分红,分红变成了私人存款。一千四百年前的人没那么复杂的金融工具,但道理是一样的:公家的东西过一道私人的手,过手的时候留一层油。过了一道留一层,过了两道留两层。过了一百道——公家的东西就变成私家的了。
“空饷的粮——也走这条路?“杨旷问。
“应该是。“裴蕴说。他翻到第五张纸——上面画了一张简陋的流程图,箭头标着流向。“各卫府报空饷,粮从太仓领出来——名义上是给兵吃的,实际上兵不存在。粮被领出来之后,通过宇文家的商铺渠道流回市场,高价卖给百姓。空饷的粮和倒卖的粮走的是同一条渠道,只是入口不同——一个是从卫府报虚数,一个是从太仓抽实粮。两条河,同一个海口。“
对上了。
杨旷在心里把线索理了一遍。
赵诚的供词——空饷的口供。
太仓出库账的差额——陈丽华核出来的数字。
虞世基和宇文化及的串供——两份报告同一天送来,数字对过口径。
宇文家商铺的证据——裴蕴查出来的七家铺子的账。
第五条——商铺账目里太府寺库丞元善达的签字,串起了空饷粮和倒卖粮的渠道。
五条线。交叉确认。
前世反间谍课的标准:“五条线交叉确认,可以定性。“教员在台上讲这句话的时候,在黑板上画了五条线,五条线交叉的地方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就是定性。一条线是孤证,两条线是佐证,三条线是推断,四条线是高度可疑,五条线是铁案。
五条线齐了。
可以动了。
但杨旷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油灯的火苗在暗里晃,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裴蕴坐在对面,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等。他不敢催。催皇帝是找死。他只能等——等皇帝想完了再开口。
杨旷在想什么?
他在想——五条线够不够。
够定宇文化及的罪吗?够。但够扳倒他吗?不够。
宇文化及不是赵诚。赵诚是一个校尉,左骁卫一个营的空饷,抓了就抓了,砍了就砍了,没人替他说话。宇文化及是右屯卫大将军,从一品,开府仪同三司。他手里有兵——右屯卫四千五百人,实打实的战兵。他在朝中有人——宇文家经营了三代,从北周到隋,根扎在关陇军事贵族的核心圈里。他的父亲宇文述,是隋文帝的宠臣,战功赫赫,虽然死了,但余威还在。动宇文化及,不是动一个人——是动一棵树。树的根伸到朝堂的每一个角落,你砍树干的时候,根在地上动。
光有经济证据不够。经济证据只能定贪腐——贪腐在隋朝不是什么大罪。隋朝的官僚体系,从上到下,不贪的是少数。你用贪腐来扳一个人,满朝文武都会紧张——今天是宇文化及,明天会不会是我?这种恐慌会变成团结——团结起来保宇文化及,因为保他就是保自己。
还要有军事上的准备。
杨旷手里现在有多少兵?
八百个萨水溃兵。杨林的二十个亲兵。十五个斥候——但斥候不是战斗人员。加起来八百三十五个人。其中能打的——溃兵虽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但装备差、建制散、士气不稳,真正列阵能顶住的,最多三四百。杨林的二十个亲兵是精锐,但二十个人改变不了战局。
宇文化及的右屯卫——四千五百人。这不只是数字。右屯卫是京师十二卫之一,编制完整,甲胄齐全,训练有素。虽然被抽过空饷——但空饷抽的是粮不是人,兵还是那些兵。四千五百人的右屯卫,实打实的战兵至少三千。三千对三四百。硬碰硬——找死。
而且宇文化及不是一个人。他在其他卫府也有势力——不是说其他卫府听他的,是说其他卫府里有他的人。你动右屯卫,其他卫府里的宇文系人马会警觉——今天动右屯卫,明天会不会动我?他们不会公开支持宇文化及,但他们会观望。观望就是隐患——万一打起来,这些人不帮你,就是帮敌人。
所以不能动。
要等。等什么?
等杨林。杨林手里有兵——他的亲卫加上收拢的溃兵,虽然不多,但杨林本人的威望是大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