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亮了——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老人才有的、被岁月磨过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亮。
“老臣不怕。“他说。“老臣都六十七了。半截身子入土了。怕什么。“
“好。“杨旷点点头。“那你就去做。“
“老臣遵旨。“
苏威跪下。磕头。磕得很响——膝盖砸在地砖上,额头砸在地砖上,两声闷响,实打实的。
杨旷看着他磕头。没拦。
他知道这一拜不是拜皇帝的圣旨。是拜这件事本身。一件该做的事。一件迟到了很多年的事。苏威等了三年——从他被罢官那天起就在等。等一个皇帝说“朕要把贪了的粮还给百姓“。不是等杨广。杨广不会说这话。是等一个“变了“的皇帝。他等到了。
城墙上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杨旷的衣摆被吹得猎猎响。他转过身,继续看着下面的街。十个粮铺,十群人,十支队伍。不多。但够了。种子已经撒下去了。会发芽的——只要有人浇水,有人护着,不被风刮了,不被鸟啄了,就会发芽。
他把千里镜收起来,放进袖筒里。
“走吧。“他说。
苏威跟在身后,往城下走。走到城墙台阶中间的时候,杨旷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
冬天的长安。灰的。冷的。屋顶上的霜还没化,一片白茫茫,像落了一层薄雪。但街上有人——挑担子的、赶车的、走路的、排队买米的。人气从街道上蒸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像蒸笼揭了盖。
比萨水之前有生气多了。
他继续往下走。一步一步,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