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 老兵的眼泪
码都压在他身上了,他不回来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但她不问。不追。不绑。就等。

    “睡吧。“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把案上的纸收了,叠好,压在镇纸下面。然后走到帘子边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她说。

    “嗯?“

    “今晚——去做什么了?“

    她还是问了。杨旷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灯光里很亮,带着一点红丝——熬夜熬的。但亮。不是好奇的亮,是担心的亮。

    “去看一个人。“他说。

    “什么人?“

    “一个老兵。“

    她没再问。点点头,放下帘子,进去了。

    杨旷坐在案前。披风还披在肩上。他低头看着案面——案上压着她刚收好的那叠纸,太仓出库账的核对。最后一栏的数字还空着,右武卫的出库数没填。她的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干了一层,发灰。

    他伸手拿起笔。蘸了墨。在右武卫那一栏填上了数字。字不好看——他前世是军人,不是书法家。但数字是对的。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数字。

    太仓出库账、空饷差额、虞世基的假报告、宇文家的商铺、裴蕴正在查的线——五条线。快齐了。

    但他今晚没在想这些。

    他在想杨铁。想他伸出四根手指的样子。想他记不起那个十八岁士兵名字时的样子。想他闷着头哭的样子——四十多岁的老兵,缺了半根手指,在炭火边蜷成一团,发出动物受伤一样的声音。

    他在想——他欠的。不是他杨旷欠的。是这具身体欠的。杨广把三十万人赶进了萨水。三十万人的命,三十万个名字,三十万个“队正救我“——这笔债,杨广还不了了。杨旷得替他还。

    怎么还?

    不是坐下来陪他们哭一场就够的。哭完了,酒喝完了,明天醒来,他们还是溃兵,还是住在马厩改的棚子里,还是拿着钝了头的矛站岗。得给他们别的东西。得给他们一个值得活着的理由。不是“朕要你们做斥候“这种命令——那是任务,不是理由。理由是——他们活着,能把没走完的路走完。萨水没走完的路,得有人走。

    杨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披风的热气已经变成体温了。暖的。殿里很安静。帘子后面,陈丽华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了——她终于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的。她那个一直绷着的弦,在他回来之后,悄悄松了一点。

    就一点。

    但杨旷知道,在宫里活了三年的女人,敢在你身边闭上眼,已经是在赌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