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他——内史侍郎是中枢信息枢纽,罢了他没人能顶。宇文化及的人会趁虚而入。所以虞世基赌的是:杨旷需要他。
但杨旷不需要他。杨旷有裴矩。裴矩还没入朝,但只要招过来,顶虞世基绰绰有余。
问题是——现在罢虞世基,太早。宇文家会判断杨旷在“清场“,加速准备。不清场,虞世基还能当一段时间的缓冲。
不罢。
杨旷拿起笔,在虞世基的信下面批了一行字:
“卿何罪之有。失察而已。朕不罢卿。卿且安心做事——但下次,朕要你主动查,不是等人告诉你。“
最后一句话是钩子。虞世基会以为杨旷放过了他。其实——“朕要你主动查“的意思是“下次再不查就是故意包庇“。从失察变成了包庇,罪加一等。
钩子埋下了。
杨旷把信封好,让人送回虞世基府上。
陈丽华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她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她不需要问。她会从虞世基下一次来时的表情里推出信的内容。
杨旷走到她面前。她坐在矮案前写字,他站着。影子从她身后投过来,落在案上。她写字的手在影子里。
他弯下腰。从她肩上方看她写的字。不是看内容——是看字。她的字在这十天里变了。从三天前的小心翼翼、一笔一画怕出错,到现在——笔画连起来了,速度上来了,有力了。
字如其人。她在站稳。
“你写得比十天前好了。“他说。声音很近。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在耳后。
她的笔停了一拍。
“陛下教的。“
“朕什么时候教你写字了?“
“陛下没教字。陛下教妾身——不用怕写错。写错了划掉重写。写多了就不怕了。“
杨旷看着她的后颈。银簪下面,头发分缝处露出一小片皮肤。白。薄。能看到底下细细的血管。
他直起身。没有碰她。
不是不想。是今天不行。今天他身上带着另一种东西——裴蕴的阴冷、宇文家的暗影、虞世基的钩子。这些东西不能蹭到她身上。
他走开。坐在案对面。隔着一张桌。
“平价粮的事,明天跟苏威敲定。朕后天出宫——去长乐坊。亲自看设点。“
“妾身同行?“
“你留在宫里。朕出去的时候,你的事比朕多——盯着虞世基的反应、盯裴蕴查宇文商铺的进度、盯杨林那边的军报。三件事,你能盯住吗?“
她抬头看他。隔着一张桌子。
“能。“
一个字。不是“妾身遵旨“。不是“妾身试试“。是“能“。
杨旷点头。
殿外。长安城的天开始暗了。冬天的日头短。但朱雀大街上——今天有百姓看见了皇帝骑马。他们在家里会说。说明天说给邻居听。后天说给赶集的亲戚听。
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陛下从萨水回来之后,变了。不坐辇了。骑马了。上街了。“
然后有人会加一句:“萨水那一仗,把他打醒了。“
萨水。对。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杨旷坐在案对面。隔着一张桌。她写字。他看舆图。两个人隔着一张桌的距离——比三尺近,比零远。
桌上铺的舆图标着长安一百零八坊。他的手指在图上走。走到长乐坊。停了。指腹按在那个坊的名字上。
长乐坊。萨水溃兵安置地。平价粮第一个设试点。他的第一个“样板“。
指腹旁边的墨迹还没干——她刚才标上去的。十个坊的设点位置,她用红墨一个个标出来。长乐坊是第一个。
他的手指和她的墨迹在舆图上重叠了。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
墨迹在他指腹旁边。他的手在舆图上。舆图在桌上。桌在两个人之间。
够了。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