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句:“东……东经……一百……“方位,数字。她在宫里听过司天台的官员报方位,用“度“不用“经“。这是什么?
第四句:“卧槽——“恐惧。本能。
第五句:“炸弹……右侧……掩护……“战斗。近距离战斗。
第六句:“回来……回来了……请你们……喝酒……“轻的。温的。对朋友说的。
第七句:“张磊……你他妈……别……“急的。在喊一个人别做什么。
七句话。七个她从未在杨广嘴里听到过的东西。
陈丽华把这些在脑子里排列好,像她第五章那天晚上把杨旷喝茶、吃鱼脍、说话的细节排列好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喝茶、吃鱼脍、说话方式——那些是“习惯不同“。一个人可以因为经历了什么大事而改变习惯。
但梦话不会变。
梦话是一个人最底层的、最不受控制的东西。白天你可以装——装说话方式、装吃饭姿势、装看人的眼神。但梦里你装不了。梦里你说的就是你骨子里说的。
杨广的骨子里没有“张磊“这个人。没有“坐标“和“东经“。没有“卧槽“。没有“请你们喝酒“。
这些不是变了。
这些是——别人的。
陈丽华的脚已经冻得没感觉了。但她没有动。
她在想一件事。
那天晚上——第五章——杨旷对她说了一句话:“朕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她当时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朕改了“。“朕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从坏变好,从暴变温,从昏变明。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变了。
但如果……变得太彻底了呢?
她当时以为“变了“就是脾气好了、做事稳了。但她现在听到的这些——“张磊““坐标““卧槽“——这些不是脾气变了能解释的。是萨水那一仗把他整个人打碎又重新拼了起来?拼的时候拼进了什么她不认识的东西?
她的脑子在打转。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飞到东边撞一下,飞到西边撞一下,找不到出口。
变了。变得太深了。深到她几乎认不出从前那个人。
梦里他叫别人“张磊“。梦里他说“请你们喝酒“。梦里他喊的不是“朕“——他说的是“我“。她听到了。在“卧槽“前面,有一个极短的字——“我“。我卧槽。不是“朕卧槽“。
“我“和“朕“。
陈丽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个发现锁好。不是锁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是像在情报简报上打了一个标签,放在明天可以取出来的位置。杨**过她怎么听朝堂、怎么判断表情、怎么分析谁怕谁不怕。她把这些方法用在了今晚。但她不会把这些告诉杨旷。
因为她答应过他——“妾身不会问。“
她不问。但她听。
帘子那边,杨旷翻了个身。呼吸又变回了浅而稳的节奏。他的梦过去了,或者梦里的故事走到了另一段。
陈丽华没有回榻上。她走到案几旁边——杨旷白天办公的那张案几。
月光照在案面上,能看见案角搁着一盏没熄的油灯。灯芯只剩一点火星了,忽明忽暗。案面上有几卷文书,叠得整齐。案角——
案角的最里面。
她看见暗格的缝。
杨旷昨天把那张“三件事“的纸条塞进了这个暗格。她知道的——他以为她不知道,但他塞的时候她在帘子后面看见了。
她还知道暗格里有什么。那根银簪。
她的银簪。
那天晚上杨旷把簪子还给她的时候说“你不需要它“。她接了。但她没有别在发髻上——她放回了暗格里。不是要留着寻死。是——这根簪子已经不只是武器了。它是她和杨旷之间的一个约定。他说“你不需要“,她说“我收着“。收着不是因为要用——是因为这根簪子在他们之间有了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她之前说不清。
今晚她说清了。
簪子是她的底线。从前杨广在的时候,簪子的意思是“如果你变回去,我就走“。“走“是去死的意思。
但现在杨旷不是“变回去“的问题了。他变得太深了,深到她不知道他还变出了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那她手里的簪子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她在案几前站了很久。
月光移过案面,移过暗格的缝,移过她的手背。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把手伸向暗格——
停住了。
没有打开。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今晚的答案已经够了。暗格里有什么、杨旷的纸条上写了什么,明天再看也不迟。今晚她需要消化她已经听到的东西。
她退后一步。转身。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