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旷走下坡去。
文武百官没反应过来。天子从高处走下来——走下来——朝着跪着的人走过去。这不在任何礼制里。天子是受跪的,不是去扶人的。
杨旷走到杨林面前。
杨林还跪着。他抬头的瞬间,杨旷看见了这双眼睛。
老将的眼睛跟陈丽华不一样。陈丽华的眼睛是清醒的、收集信息的、像鹰隼一样扫描的。杨林的眼睛是沉的。沉到见底——六十年的沙场、政治、背叛、忠诚、生杀、胜负,全沉在眼睛底下,上面只覆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那层东西叫“审视“。杨林在看他的皇帝,看他是不是又在演戏。
杨旷伸出右手。
不是杨广的手——那只手白净、修长、没摸过枪。但此刻这只手做出的是杨旷前世最自然的动作:俯身,伸手,拉人起来。在部队里,老兵跪下汇报,指挥官弯腰拉一把是基本功——你不用跪着跟我说话,站起来说。
杨林没动。
他的手没伸出来。他跪着,眼睛盯着杨旷的脸,审视了三息。
杨旷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这是不是一场戏“。杨广做了太多场戏——认错、改过、下诏罪己,每回都声势浩大,每回都不超过三天。杨林被伤过太多次。
所以杨旷没催他。就伸着手,等。
四息。五息。六息。
杨林的手伸出来了。粗糙,大,关节变形——拉了几十年弓、握了几十年棒的手。他握住了杨旷的手。杨旷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杨林比杨旷矮半个头。但他的气场不矮——这身旧甲和这双沉眼,压得周围连呼吸声都轻了。
杨旷开口了。
不是“平身“,不是“叔父辛苦了“,不是任何杨广的台词。
“叔父。朕错了。“
四个字。
说出口的时候,杨旷听见身后有人“啊“了一声——大概是某个文官。虞世基的笑脸僵住了,嘴角那块肉跳了两下。
杨广的记忆里,杨广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朕错了“。天子不会错。天子即使错了,也是“天意“。杨广连下罪己诏都是甩锅给臣子——“朕受群臣蒙蔽“。
今天这个皇帝说“朕错了“。对谁说的?对靠山王杨林。以什么身份说的?侄子对叔父。
杨林站在原地没动。
杨旷看见他的手——右手,握上了腰间的囚龙棒。不是要打人,是老的习惯。握棒的时候就是他最认真的时候。
“陛下。“杨林开口了。声音低,厚,像一面旧鼓从远处擂了一声。“陛下说错了——错在何处?“
他不接“叔父“这个称呼。他在等。他要看杨旷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如果连错在哪都说不清楚,那“朕错了“三个字就是放屁。
杨旷松开他的手。转过身,面朝那条泥里蠕动的溃兵长龙,背对着杨林。
“错在萨水。“
杨林没说话。
“一百一十三万大军,朕亲征,朕指挥,朕贪功冒进。乙支文德诱敌深入,朕看不出来——不,朕看出来了。但朕不信臣下的谏言。朕一意孤行,三十万人埋在萨水两岸。回来的不到三千。“
杨旷一个一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战后检讨书。前世的部队里,任务失败后指挥官要写检讨——不是走形式,是逐条复盘:哪一步判断失误,哪一步信息不足,哪一步可以挽回。杨旷写过三次。第三次是反恐任务中牺牲了两名队员,他在检讨书里写了一千二百字,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手在抖。
现在他用同样的方式,对杨林做了一次复盘。
但这份复盘是假的——因为那些仗不是他打的。是杨广打的。
杨旷只能在心里对杨广的亡魂说一句:你的账,老子替你认了。但你欠的债,老子也得替你还。
杨林在他身后站了很久。杨旷不看他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呼吸——由匀变粗,由粗变重,最后变成一个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不是叹气。是老将忍住了什么之后发出的声音。
杨旷转回头,看见杨林的脸。
六十多岁的老将,眼眶红了。
但没流泪。军人不流泪——老军人更不流泪。他只是把囚龙棒攥得更紧,指节发白。和昨晚陈丽华攥衣角的姿势一模一样。和杨旷自己攥缰绳的姿势一模一样。
原来在害怕和忍住这件事上,所有人的手都是一样的。
“陛下。“杨林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粗了一层。“陛下既知错在何处——敢问,陛下打算怎么改?“
这才是真问题。
说“朕错了“不难,天子放个屁都有人捧着说是香的。但“怎么改“是刀。你要是真改,就拿刀来。你要是又跟从前一样——三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