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是站累了歇脚,耳朵恰好没关上,话它自己钻进来,老夫有什么办法?”
周庭鹤张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周老继续说道:“你可知道,那小子跟她说了多少句话?”
“老夫说了,至少说了二十句往上。”
“你何时见过那小子与哪家小姐说话超过三句?”
“去年端午,太后为他引荐了七八个世家贵女,他统共就说了四个字,‘嗯’、‘不必了’。”
“你确定是二十句?”周庭鹤眨了眨眼,觉得自家老头肯定又托大了,不过很有意思。
他这几天在别苑里确实留意到谢信几次看向韩知微的方向,那目光跟平时看人不太一样。
虽然依旧是淡淡的,但多停留了那么一瞬两瞬。
“还有,”周老捋着胡子压低声音:“那小子说话的时候,眉毛动了好几次。”
“他平时什么表情,老夫与他相处多年,只见过他皱眉和面瘫两种神态。”
“今儿他在韩家丫头面前,那眉毛就跟变戏法似的。”
周庭鹤“噗”地笑出声来:“周老,您观察得也太细了吧。”
“老夫是过来人。”周老得意地哼了一声。
“当年你娘追我的时候,我就是这副德性。”
“心里喜欢得要命,偏要端着架子装冷淡,结果眉毛早就出卖了我。”
周庭鹤笑得直抖,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他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不过说真的,父亲,我也觉得谢信最近不太一样。”
“以前他就是块冰坨子,谁靠近都冻得慌。”
“最近些日子,尤其是书院那件事之后,他话多了,脸色也松动了些。”
“您说,要是真是因为韩家那位小姐……”
父子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同一种表情。
那种“我家孩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里带着几分老父亲的激动。
周老搓了搓手,“韩家那丫头,老夫在品月楼见过,那诗词,满堂喝彩,老夫听了都觉得惊艳。”
“更别说她在水底下救老六,那胆识那决断,寻常女子哪个能做到?”
“有才有貌有胆有谋,跟谢家那小子站在一起,登对得很。”
周庭鹤连连点头“对对对,而且韩家小姐不怯他。”
“您是没看见,今日在廊下她与谢信说话的时候,目光稳得很,不避不躲。”
“换了别的小姐,光是站在谢信面前便要腿软了。”
周老越说越起劲:“那你说,咱们要不要撮合一下?”
“老谢以前还在的时候,咱们两家就经常走动,老夫都将他当半个儿子看待了。”
“如今老友不在了,替他儿子相看一门好亲事,也是老夫该做的。”
周庭鹤正要答应,笑容却忽然僵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父亲,眼里的热度慢慢冷了下来。
“父亲,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周庭鹤将茶盏放在桌上,斟酌说道:“谢信一直在查荣亲王当年的事,您我也都清楚。”
“如今谣言四起,说明有人已经盯上他了。他往前一步,都是刀尖上舔血。”
“万一查到最后真牵扯出什么了不得的人,到时候他要面对的是什么……是要掉脑袋的事。”
周老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
父子俩沉默片刻。
周老望着庭院将暗未暗的天色,他想起荣亲王还在世的时候,两人对坐饮酒。
老友拍着他的肩膀,不知是否酒已醉人,此刻声音沉重:
“子扬,我们这些征战沙场之人,每天都是将脑袋拴在裤腰上,指不定哪天便马革裹尸。”
“但能护家国安定,保百姓无忧,纵丢性命,心甘情愿。”
“只是……我儿,你替我多看顾些便是。”
如今那个孩子已长大成人,十五岁便撑起整个王府,在朝堂上如履薄冰,连笑都学会了藏着。
“庭鹤,”周老对儿子开口:“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因为看着般配就乱点鸳鸯谱。”
“谢信那孩子背负的东西太重了,若真是心疼他,就该替他想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事,他愿不愿意看到有个姑娘因为他被连累。”
明明今晚开始时还是挺欢快的,聊着聊着就变得有些沉重。
其实他还是很幸福,父母健在,还时不时插科打诨,充满欢声笑语。
可谢信呢……
他知道父亲是在替谢信和韩知微着想。
这个世上喜欢一个人容易,但护住一个人更不容易。
周老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