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了永远也救不完的人而疲于奔命,即便是最精密的仪器,日夜不停地运作也会出错。一个个微小的纰漏积累起来,最终酿成了他无法吞下的苦果。”
“他落入了陷阱。”莱恩轻声说,目光投向远天的尽头,仿佛穿过了时空,又见到了那一天的情形:“当然,他足够强大,哪怕敌人布下了天罗地网,也只能暂时困住他,不能杀死他……但他所保护的人却不行。
“当那个人从泥潭中爬出时,所见到的,只有冲天的火光,和他本该好好保护,却因自己的疏忽,最终从指间缝隙流逝的生命。
“过于追求将所有人都救下,结果就是,他连那些他本能救下、触手可及的人都失去了。
“那其中,就包括我的母亲。”
莱恩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起来,霍伦斯还是第一次见到莱恩露出这副神态。他半垂下眼眸,像是沉湎在回忆之中。
“那之后,他开始酗酒。
“他不再过问骑士团的事情,虽然依旧会在听到哪里受灾时奔赴战场,却不再如往日那样朝气蓬勃。
“他变得浑浑噩噩,有时连续好几天都会忘了吃饭。路易斯和哈蒙老师听说后,不顾其他人的劝阻,冲进他的房间大吵了一场。”
“父亲吗?”
“嗯,是啊。”莱恩点头,“那是我头回见到路易斯老师发那么大的火。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笑容自路易斯老师脸上消失过。
“他们具体吵了什么,当时的我在门外没听清。只记得那之后,路易斯老师踹开门,黑着脸带我从家里离开。
“我当时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的身形明明没有消瘦或佝偻,我却莫名感觉他不再像以前那般高大。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因背离了【傲慢】之路,力量每天都在逐渐衰退,早就有了寻死的念头。
“那天晚上,他只带了一把骑士剑,便只身冲入边缘之森,选择与一名巨魔部落的酋长同归于尽了。”
霍伦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然而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念头,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谴责他,也不是想要借父亲来责怪你,霍伦斯。”他说:“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也依然觉得,父亲是一名伟大的骑士,能作为父亲与母亲的儿子来到这世上,是我的荣幸。”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将太多的担子都压在了自己的肩头上,那份重量便压垮了他。”
“霍伦斯。”莱恩再次开口,火红色的眼眸看向身旁的青年:“不要成为孤独的英雄。”
“相信你的同伴,你不需要去把所有事都做到面面俱全。倘若父亲当年能够和哈蒙、路易斯老师他们同心协力的话,故事的结局或许就会有所不同。”
“看看他们吧。”他指向不远处,那正在为了自己与他人的明天而庆贺,哪怕身居于简陋的帐篷里,哪怕前途依旧渺茫,却也能在此刻欢笑的人们:“即便遭遇了苦难,他们也依旧能够昂首阔步地迈向明天。”
“相信在这片土地上顽强生长的人们,他们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脆弱。尽管遭遇磨难而伤痕累累,但就像暂时枯萎的植物,只需要一点点雨露,便会再度萌发生机。”
“霍伦斯。”金发的骑士再一次唤出他的名字:“事情还没有那么糟。”
“你稍作停歇,世界不会因此而分崩离析。”
“不要重蹈那个人的覆辙。”莱恩说:“你应该学会休息,学会把紧绷的弦放松下来。
“保持自己的状态也是骑士的职责之一。这句话是路易斯老师教给我的。”
“……真像他的风格。”
“哈蒙老师也这么说。”莱恩笑了起来:“还说他只是单纯想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偷懒罢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很有道理。”
“休息是为了让自己以最健全的状态迎接挑战,是为了不让自己被压垮而酿成苦果的必要之举。”
“更何况……”莱恩顿了顿,看着不远处正在欢庆的人们,又道:“凯旋归来的英雄,理所当然要得到属于他的庆功宴不是吗?”
“哪有让人得胜归来,却还要把剩下的事都堆到他身上的道理。”
说着,莱恩从怀里摸出一个用软木塞封着的玻璃瓶,递给了一旁的霍伦斯。
“这是……?”
“镜月女士留下的。她临走前以打广告的名义留下了这些,孩子们都很喜欢。我也开了一瓶尝尝,应该是你会喜欢的味道。”
霍伦斯接过瓶子,将软木塞拔开。白褐色的泡沫便像是喷泉一般涌了出来,发出那种独特的嘶嘶声。
是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