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窗户全黑着,三楼的窗户有一扇半开,窗帘在风里鼓着,像一只灰扑扑的手。
楼门口的招牌早就拆了,只剩四个膨胀螺栓的孔,孔里锈成红褐色的四滴。
沈夜站在楼前。
他说,就是这里。
他说,我上班的时候。
他说,这栋楼。
他说,还没有这么旧。
他说,我记得。
他说,电梯。
他说,是后来加的。
他说,我写过。
他说,电梯只能上到十六层。
他说,十七层。
他说,要去的人。
他说,自己知道怎么去。
他说,现在。
他说,这栋楼。
他说,真的在这里。
他说,它没有消失。
他说,它叠在。
他说,这条街上。
他抬起手机。
手机屏幕对着楼体。
屏幕里,那栋楼晃了一下,晃出一层虚影。
虚影叠在实楼上,像是两张照片没对齐。
虚影里,楼是新的,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挂着招牌,招牌上写着那家公司的名字。
沈夜认得那名字。
他写过。
他在第二版里写过那家公司,写过那栋楼,写过那台永远修不好的电梯。
他说,副本残影。
他说,叠上来了。
他说,角度。
他说,这个角度。
他说,能看到。
他说,换个角度。
他说,就看不见。
他往左走了两步。
楼体的虚影淡了,只剩下灰扑扑的实楼。
他又往右走回原位。
虚影又浮起来,白瓷砖、招牌、电梯口的指示灯,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沈夜说,有意思。
他说,像叠化。
他说,两个图层。
他说,透明度。
他说,由视角决定。
他说,代码里。
他说,这叫。
他说,视差映射。
他还在分析。
林小雪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她说,沈夜。
她说,你低头看。
沈夜低头。
楼门口的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又抬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
林小雪说,我不是说地上。
她说,我是说。
她说,你低头的时候。
她说,眼角。
她说,有没有看见什么。
沈夜又低下头。
这次,他刻意放慢,让视线从远处慢慢落到地面。
就在视线扫过楼门口那块水泥地的时候,他的眼角里,忽然多了一条线。
一条队伍。
队伍是虚的。
像一层很淡很淡的雾气,贴着地皮,从楼门口一直排到街对面。
队伍里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一个挨一个,站得很密。
他们站着,不动。
整条队伍,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沈夜猛地直起身。
队伍消失了。
他又低下头。
队伍又出现了。
他反复试了三次。
每次都是这样,低头看得见,抬头看不见。
沈夜说,只在低头时。
他说,能看见。
他说,为什么。
林小雪说,因为。
她说,他们。
她说,也在低头。
沈夜愣了一下。
他说,你说。
他说,队伍里的人。
他说,都在低头。
他说,他们在看什么。
林小雪说,他们在看。
她说,自己的脚。
她说,他们怕。
她说,一抬头。
她说,就忘了。
她说,自己在哪。
沈夜站在原地。
他说,排队。
他说,又在排队。
他说,第二版里。
他说,他们排队。
他说,是回家。
他说,现实里。
他说,这条队。
他说,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