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十日期满
    章监正没有多说话,带着萧然,穿过钦天监的后门,走了一条又一条小巷。京城的巷子,七拐八拐,萧然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章大人,”他问,“天账房,为什么设在民宅里?”

    “因为天账房,本来就不是衙门。”章监正说,“天账,是灵朝与天的‘约’,不是灵朝的‘政’。政要衙门,约不要——约,只要一个守约的人。”

    “那您……就是守约的人?”

    “老夫是。”章监正说,“钦天监的监正,代代相传,都守着天账房。上一任监正,守了四十年;老夫接他的班,也守了二十年了。天账房的门,老夫开过无数次,可密室的门,老夫从没打开过。”

    “为什么?”

    “因为老夫没有钥匙。”章监正说,“钥匙在谁手里,密室的门,就为谁开。老夫守天账房二十年,只知道钥匙存在,不知道钥匙在哪儿——今天,老夫算是见着钥匙了。”

    他说着,停在一座灰墙灰瓦的宅子前,推开门:“到了。这就是天账房。”

    萧然站在门口,看着门匾上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比“考成司”三个字,重得多。

    他跨进院门,院子里,果然只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把扫帚。没有账册,没有书吏,没有算盘——不像账房,倒像个废弃的院子。

    “章大人,”萧然问,“这里……真是天账房?”

    “你以为是假的?”章监正走到井边,弯腰,从井里拎出一只木箱,“天账房的东西,都在井里。井是账井——灵朝的钱,从井里过;灵朝的账,也记在井里。”

    “账井……”萧然想起茶棚老者的话,“老辈人说,天坛里有一口账井,井里不是水,是账——您这口井,跟天坛的井,是一口井吗?”

    章监正的手,顿了一下:“……你也听说过账井?”

    “今天刚听说。”萧然说,“茶棚里的老者说的。”

    章监正打开木箱,箱子里,是一面铜镜。他把铜镜放在井沿上,说:“账井,是一口井,也是很多口井。天坛里的账井,是‘天’的井;天账房里的账井,是‘人’的井——两口井,通着同一个地脉。天井记天账,人井记人账;两账相合,天下太平。”

    “那……要是不合呢?”

    “不合,就悬账。”章监正看着他,“你查的那笔三百万两,就是悬账。悬在天井里的账,人井里,记着它的影子——你找不到天井,就从人井的影子里,找它的下落。”

    萧然蹲下去,看着井沿上的铜镜,问:“这人井的‘影子’,怎么找?”

    “看镜子。”章监正说,“天账房里的每一面镜子,都是人井的‘影’。你看了镜子,就看到了人井里的账。”

    萧然看向井沿上的铜镜。铜镜是旧的,镜面蒙着一层水汽。他伸手,把水汽擦了擦——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章大人,”他问,“您守天账房二十年,看过这面镜子吗?”

    “看过。”章监正说,“镜子照人,也照账。老夫看过镜子里自己的脸——二十年了,脸上的褶子,一年比一年多;镜子里映出来的账,也一年比一年沉。”

    “那……您从镜子里,看到了什么账?”

    章监正沉默了一会儿,说:“看到了灵朝的账。镜子里,有贡银,有损耗,有过手费,有考成录上记着的每一笔——可老夫看不清,也核不动。老夫只能守着,等一个能看清的人来。”

    萧然收回手,问:“那……主镜呢?主镜,也在这院子里吗?”

    “章大人,”他问,“天账房里,到底有什么?”

    “有账。”章监正说,“天账房里,有灵朝三百年来,每一笔‘悬账’的底账。你查的天账,只是其中一笔——还有好多笔,悬着,没人核。”

    “那……为什么不核?”

    “因为核账的人,还没来。”章监正看着他,“你来了,该核的账,就该核了。”

    “天账房“三个字,让萧然在门口站了很久。

    宅子不大,灰墙灰瓦,跟京城的民居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章监正带着,萧然绝不会想到,这就是他查了一路、找了十天的地方。

    章监正推开院门,示意他进去。院子里没有账册,没有书吏,只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把扫帚。章监正走到井边,弯腰,从井里拎出一只木箱,放在地上,打开。

    木箱里,只有一样东西:一面铜镜。镜面朝上,映着天光。

    “这就是天账房?“萧然问。

    “天账房,是个名字。“章监正说,“天账,不放在宅子里——天账,在镜子里。钦天监历代监正,守着这面镜子,守了三百年。镜子里的账,就是天账。“

    “……镜子里的账?“萧然蹲下去,看着镜面。镜子里映出的,是他的脸——可那张脸,慢慢地,变了。镜中的“萧然“,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行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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