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太府司
    第二天一早,萧然照常坐在统计房写台账。他写的是迎检用的

    “一式八份

    “——州府要一份,县衙留一份,剩下的六份,按老规矩,填的数各不相同。他写得又快又稳,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一只勤快的蚕。可他的脑子里,翻的却是昨夜那本密账。太府司。岑鹤年。天庭捐税。他正出神,门口一暗,韩主事进来了。

    “萧然,把手上的活放一放。

    “韩主事把一封公文放在桌上,

    “州府的意思,你查账有功,要给你补个''主簿''的缺。正式入册,金印纹,从今往后,你就是编内了。

    “萧然手里的笔,停住了。编内。金印纹。他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纸印纹——那个被灵朝登记为

    “编外散灵

    “的烙印,三年多来,他写台账、当临时工、被人叫

    “台账仙人

    “,都是因为这枚纹。如今,只要他点个头,就能换成金印纹。

    “……大人,

    “他说,

    “小的,能不能不接?

    “韩主事皱眉:“为什么?多少人挤破头想要这缺,你倒往外推。

    “

    “回大人,

    “萧然放下笔,斟酌着说,

    “小的账,还没对完。怕分了心。

    “

    “账?什么账?十九捐的账不是对平了吗?

    “

    “对平了。

    “萧然说,

    “可对完一本,还有下一本。小的这人,写账写惯了——账没对完,心里不踏实,坐在主簿的位子上,怕坐不稳。

    “韩主事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你是个倔的。缺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州府那边,我替你挡着。

    “韩主事走后,萧然又坐回桌前。他摊开一张白纸,用最小的字,把昨夜背下来的密账科目默写出来:“太府司拨付定额——九州均摊。州府实收六成。县里实收三成。差额:运脚费、看护费、过手费。

    “他盯着

    “过手费

    “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过手费=每过一手收一成的意思。一手一成,七手七成。这是把截留写成了''规矩''。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袋。这纸不能留在统计房——笔吏的眼睛,是能穿透纸背的。晚上,他回到桥洞,借着阿满值夜班的灯笼,继续研读密账。这一回,他不再看数字,而是看魏宪的批注。批注很密,像一群蚂蚁爬在纸缝里,可蚂蚁也有队形:魏宪每查一笔截留,都会在页脚画一个小小的圈,圈里写一个编号。萧然数了数:壬字一号,到壬字六号。

    “六笔。

    “他说,

    “你查了六笔,就参劾了?

    “

    “六笔够了。

    “魏宪说,

    “老夫参劾时,只带了前四笔的凭证——后两笔,还没来得及找齐,就被拿下了。

    “

    “凭证呢?

    “

    “前四笔的凭证,老夫交给了同僚。同僚被抄家,凭证下落不明。后两笔——

    “魏宪顿了顿,

    “老夫只留了一张票根,夹在账册里,你自己翻。

    “萧然翻到账册中段,果然夹着半张票据。纸色发暗,盖着太府司的印,印文清楚,是

    “拨付凭证

    “。他凑着灯笼看日期——十年前;再看金额——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半张凭证的数额,够临渊县全县发十年灵气俸禄。

    “十年。

    “萧然说,

    “十年前的钱,现在还在账上没平。

    “

    “对。所以老夫说,这账,是活的。

    “萧然正想细看,窗外忽然传来笔吏的声音:“萧然——萧然——

    “他飞快地把账册塞进怀里,披上外衣推门出去。月光下,笔吏纸做的身子被夜风掀得哗哗响,两只墨点眼睛亮晶晶的。

    “县衙来公文了。

    “笔吏说,

    “州府发的《编外散修清查令》,限期三日,各县登记''私修罪''线索。你负责造册——明日卯时前,把册子交上去。

    “萧然接过公文,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编外散修清查令。私修罪。限期三日。他想起桥洞里那些偷偷修行的散修,想起苏禾的共享灵根——那玩意儿在灵朝眼里,就是活生生的

    “私修证据

    “。

    “魏宪,

    “他回到屋里,把公文摊在灯下,

    “你说得对。先有账,才有黑市——无编的人修不了仙,可总得有人,替灵朝把这笔''私修''的账,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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