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苏子洒察觉到了,“水不咬人。”
严以骞保持静默,全身都在绷直。
“等你好一点,愿意出门了……”苏子洒一边给他冲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提议,“咱们去游泳池里做复健吧?”
“我不做复健。”严以骞条件反射地说。
“小伙子,不要这么消极嘛。”苏子洒关掉花洒,抄过浴巾,盖在严以骞头上胡乱地揉,“我不会劝你想开点,那废话没用。我只会告诉你,发生了的事情要接受,要学一些技能,以后好好过。”
严以骞被浴巾蒙着头,脾气又闷又臭。“什么技能?”
“比如,建立方向感啊,消除恐惧感啊。”苏子洒蹲下来,用浴巾给他擦腰腹、擦双腿,果不其然,大腿内侧也有痱子,“以及……你考虑过用盲杖吗?”
严以骞的眼角眉梢直接抽搐了两下。“你是在开我玩笑么?”
“我没开玩笑。”苏子洒正经地说,“你将来总要一个人自己走出去,对不对?”
严以骞对盲杖的排斥不亚于出门,把自己的人身安全依托给一根棍子?开什么玩笑?“我不会用的。”
“好,咱们先不说这个,洗干净出炉咯!”苏子洒今天的心理试探到此为止,把严以骞裹成了大粽子。
洗过澡,苏子洒终于给严以骞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趁机给他全身扑了痱子粉。屋里霎时间充满酸橙味,让严以骞想到了小时候的暑假。
从小他的暑假就是夏训,田径场吃苦,器材都带有旧时光的铁锈。训练结束,如果能喝一瓶橙子果汁,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奖赏。
吹干头发的严以骞坐在床边,两只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头发稀烂,被苏子洒剪得参差不齐,刘海儿短一块长一块,但胜在清爽。苏子洒看着他,经常会有恍惚的一刹,误以为严以骞没问题。
严以骞怎么会瞎呢?这不光是严以骞的未解之谜,也是苏子洒的,也是曾经的温让的。
可能是洗澡后很舒服,这天晚上,严以骞夜里只醒来两次。
黑暗中时间被揉碎,他第一次醒来,听见苏子洒在喝水,咕咚咕咚,应该是很渴的。第二次醒来,他睡不着,坐起身,两只手抬起来,摸自己那个被彻底剪坏的发型。手指穿过发茬,或长或短的头发扎着他,他摸着摸着,忽然就停住了,手垂下来,搁在膝盖上,像一台忘了指令的机器人。
这些苏子洒都看在眼里。他不清楚严以骞什么时候能一觉睡到天亮,只希望那一天快点来临,别再折磨他了。
第二天,阳光照在客厅里,都给做饭的苏子洒照热了。
“今天好热,你感觉到了吗?”苏子洒穿过客厅去开窗,把玻璃窗推开半扇,风一下子灌进来。换气,换气,他得把换气工作贯彻到底,严以骞又是一只带不出屋的蜗牛,壳太重了,他得想办法给他骗出去。
人不能不晒太阳,严以骞脾气差,一半是碳水少闹的,一半是不接触大自然。
就在这个时候,苏子洒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侧头看去,落地窗外面的绿化带里,有两个人影,还缩头缩脑的!一个往这边探了探,另一个立刻把他往回拽。动作鬼祟,像是来踩点的贼。
苏子洒眉头一皱,心里腾地升起一股火,这绝对是奇葩的邻居!他们最多事了,说不定听说这房子里的年轻人瞎了眼睛,时不时就在窗外溜达,伸着脖子往里看,看人家的痛处!
正义的苏子洒两步跨过去,“唰”地一声把窗帘拉得死紧,还不忘记丢给外面两个鄙视的大白眼。
客厅里忽然没那么热,严以骞就知道一定暗下来了。他的脑袋转向了这边:“谁?”
“没谁!”苏子洒扯了个谎,“风大。”
就在苏子洒准备回去煮鸡蛋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看,是林舒发来的消息:[小洒,今天严以骞的爸爸妈妈会在窗外偷偷看一眼他,如果可以,你带严以骞到窗边站站吧。]
什么什么?严以骞的爸妈?
我的老天!我刚才把严以骞的爸妈当成奇葩邻居,还明目张胆地翻白眼?
妈耶!苏子洒吓得差点在屋里劈了个竖叉,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窗边,将窗帘缓缓拉开,鬼祟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窗外,严以骞的爸妈面色铁青地看着他,4只眼睛直勾勾地对上苏子洒,里面是五味杂陈。
对不起对不起,叔叔阿姨我错了……苏子洒疯狂点头哈腰,双手合十,无声地做着口型,脸上还堆满了歉疚。他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退到客厅中央,严以骞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侧着耳朵在听。
“你又把窗帘拉开了?”严以骞问。
“阳光太好了,风大就风大吧。”苏子洒蹲下来,“骞儿……”
“你好好说话,不然我让你滚蛋。”从没有人这样叫过严以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