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好在苏子洒的帮助下,完成了一次艰难的释放。
当水声终于响起来的那一瞬间,严以骞觉得自己真的死了。
他变成了世界上最无能的婴儿。
世界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击碎了他的骄傲。不是通过失败和伤病,而是通过一具需要他人扶持才能维持基本体面的身体。
苏子洒倒是没有刻意回避,还帮他甩了甩,擦干净塞回去,对这种事很熟悉似的。然后他抓着严以骞的手去洗,在水龙头下搓,洗手液的泡沫很细腻,是香蕉味的。
洗过手之后,严以骞又回到了行尸走肉的状态。他躺在床上,不再开口。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严以骞凭着声音的稀疏来判断时间的流逝。苏子洒不敢离开半步,他真的钻进了严以骞的脑袋里,听到他脑海里咔咔作响的齿轮声,正在策划下一次“解脱”。
就因为这样,苏子洒洗澡都不敢关门。他洗得很快,潦草冲凉,恨不得站在床边洗。被监视的窒息感笼罩着严以骞,可奇怪的是,他竟也生不出太多愤怒了。愤怒是需要力气的,而他现在连力气都没有。
体力不支,失明和绝食像两架绞肉机,把他的精力榨得一干二净,让他早早进入了昏睡。
苏子洒等他呼吸彻底平稳,先是用热毛巾给严以骞擦了脸,擦了脖子,又掀开被子,擦了他的手臂和胸口。毛巾很烫,拧半干,严以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然后苏子洒摸出一把剪刀,捏起严以骞的一缕刘海,咔嚓咔嚓地剪短。总不能真让严以骞变成丧家之犬吧?
“好了,明天给你刮胡子。”苏子洒累得够呛,自言自语,“胡子拉碴的,像个小老头了。”
等严以骞醒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几点。
自从双目失明,他的生物钟就全部作废。没有黑夜和白天,睁开眼,也不知道天亮没亮。人类太过依赖视觉,离开之后寸步难行。他曾经可是在黑暗里判断跑道长度的人,可现在,时间的流动都判断不准了。
外头是什么样?为什么别人都能看见?
他盯着大概是落地窗的方向,隔着玻璃,他好像听到了专属于凌晨的安静和鸣笛。严以骞不知道这时候自己的队友都在做什么。是不是刚刚结束训练,还是正在睡觉?还是已经起床早练了?
不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世界里的项目了。严以骞疯狂地捞取着记忆里的闪回,可是越这样做,他就越痛苦。别人一睁眼就能瞧见的世界成了他的绝版。
严以骞坐了起来。
刚刚撑起上半身,他就听到苏子洒在床边问:“你又要上厕所吗?”
声音清醒得不像睡着了,严以骞一惊一乍地问:“你怎么在我屋里!”
“哈——”苏子洒打了个哈欠,像猫伸懒腰,“我和你同吃同住啊,在你旁边打了个地铺。你这屋连个垃圾桶都没有,我还要自己准备一个桶桶。”
什么桶桶?严以骞防御性地收拢起手臂:“我没问你这个,你在侵占我的私人空间你知道么?”
“我知道啊。”苏子洒艺高人胆大,“我很享受你的私人空间,如果我们关系再亲密一些,我也想上床睡,打地铺好硬。”
严以骞气愤至极,他恨不得现在就摸到手机,明天一早就通知林舒炒了苏子洒的鱿鱼。可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又问:“几点了?”
苏子洒看了一眼手表,眼皮沉得快要打架:“凌晨3点31分。”
严以骞虽然是盲人,可还保留着视觉正常时的身体习惯。他说话的时候,头部习惯性地转向声源的方向,还是会“看着”说话的人。“现在是凌晨3点?”
“是啊。”苏子洒说。
“那你是怎么醒的?”严以骞觉得不对。
“我没睡啊。”苏子洒拍拍脸蛋,保持清醒,“我像个变态一样,躺在地铺上,看着你睡觉的样子。我怕你夜里趁机寻短见去,你这人,一看就不老实。”
严以骞的抗争陡然暴起。“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涉及监禁?这是非法的!我可以报警!”
“你去报啊。”苏子洒一点儿也不怵,“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起来要去做什么?你坐起来,是想喝水了,还是想开窗?还是想找点什么刺激?家里的尖锐物品我收了,安上了防磕角,玻璃杯子我也没收了,都是塑料的。而且你家是一层,你跳出去只会摔在绿化带里。”
严以骞噎住了。
苏子洒再次获胜,摇着被咬破的手指说:“严以骞,你太小看我的毅力了,我不会让你死。我会看着你把饭吃完,看着你好好睡觉,看着你上厕所,直到你烦死我,恨死我,但你就是死不了。直到……”
“直到什么?”严以骞仿佛找到了尽头。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