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欺雪被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撞了一下,手上的南瓜糖撒了一地。
他一买就买很多,一大袋南瓜糖洒下来,金橘色的糖果泼在地上,在日光照射下像是亮闪闪的星星。
欺雪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侧就冲出了几个人,扑到在地上,抓起地上的糖果就往怀里塞。
不知是谁大叫一声:“这里有吃的!”
随后,只听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一大群灰扑扑的人从巷子里窜出来,饿狗一般扑到满地金橘色的糖果中疯抢。
他们大多是没有劳动能力的小孩,和零星几个老人,身上衣衫破陋,脸上青黑,嶙峋的骨头从衣服上的破洞里面凸出来。
他们并不把糖揣进衣服里,而是抓到一颗就拼命往嘴里塞。
大的踩着小的,小的踩着老的,咒骂和尖叫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欺雪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那些缠作一团的人已经不再像人,而像幼时他随国王打猎,在丛林中看见的那些为了争抢食物而相互撕咬的野兽。
他脸色惨白,手里已经漏了一半的糖袋子“啪嗒”一声掉下去。脚底下,一双秃鹫似的眼眸盯他一眼,立刻朝他的方向扑过来。
赫尔曼眼疾手快地将他拉过来,用高大的身躯在他和乱民之间筑起围墙。
但人实在是太多了,还是有一些扑到了欺雪脚边,他们用稚嫩的声音哀叫着:“大人,再给一点吃的吧,求求您再给点吧,一口也行。”
欺雪神色恍惚,好一会儿,才梦游一般地抓住男人的袖子:“...赫尔曼...把刚才买的东西都分给他们。”
赫尔曼目光沉沉看他一眼,照做了。
那些食物一落到人群里,很快就被分食殆尽,连渣也不剩下。
欺雪魂不守舍地被赫尔曼抱回了马车上。
四周安静下来,他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呜呜呜赫尔曼...这些都是真的吗?”少年乌黑的圆眼睛里,透明的眼泪像小珍珠一般一颗颗掉落下来。
他哭哭啼啼地问:“真的有人吃不饱饭,真的有婴儿被丢到排水沟里,被虫子吃掉吗?”
小公主虽然刁蛮又娇气,但这还是赫尔曼入宫以来,第一次真的见到欺雪哭。
少年薄薄的眼皮都哭肿了,像是两颗肿起来的桃子,小巧白皙的鼻尖被眼泪浸过,透出湿润的红。
赫尔曼心头五味杂陈,心脏也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来。
他此刻简直对自己昨天的冲动后悔死了,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把自己的嘴用针给缝起来。
他将欺雪抱入怀中,拍着小公主哭得微微发抖的纤瘦脊背,轻声道:“对不起。”
可欺雪靠着他的胸膛,却在他怀中哭得更厉害了。
“赫尔曼,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是不是真的是很坏的国王和王后?妈妈总和我说,所有人都爱戴王室,所有人都喜欢我,都是假的吗?”
从前在欺雪的认知中,他的父母亲一直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国王与王后,子民们在国王的治理下安居乐业,人人都过着幸福的生活,并爱戴着赐予这一切的王室。
可今日,他却像是从一个美丽的梦中被活生生剥了出来,展现在他跟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可怕,那样的丑陋。
他哭得断断续续:“那些人、是不是心里都很讨厌我,呜...都是我修了那么多宫殿,他们才会没有饭吃的。”
赫尔曼胸前的衣料被眼泪浸透了,温热的湿意钻进他的皮肤,灼得他心口生疼。
他想要安慰欺雪,却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如此笨嘴拙舌。
只能眼眶微红,紧紧抱着怀里发抖的人,声音沙哑地重复:“不是,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讨厌你,大家...大家都很喜欢你。”
“呜呜、骗子...你骗我。”欺雪在他怀里抽噎着,“...我把他们害成这样,他们怎么可能...呜、还喜欢我...”
“没有骗你。”赫尔曼手掌握住小公主单薄的肩膀,几乎脱口道:“我就喜...”
后半截话终极没能被说出口。
赫尔曼垂下眼,脸上火烧似的。
他一定是戏演得过头了,一时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怎么能对家族的敌人说出这种话。
可他的手臂却沉默地,执着地将小公主紧紧拥在怀中。
最终,小公主哭得累了,带着泪痕的漂亮面庞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赫尔曼将欺雪放回公主寝宫的床上时,少年眼尾都还洇着一点红。
他的视线静静笼在小公主白里透红的小脸上,心头百味陈杂。
他见到欺雪的第一面,便先入为主地认定这是一个暴君生下的恶毒坏种。
可如今他才知道,比起坏蛋,这分明更像是因为从小生活在刻意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