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90


    他摸索着走到旧榻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在故里土房老榻上酣然大睡,梦里天下沸腾,兵荒马乱,尘飞河朔,雾塞荆沔。

    他听见虫鸣,听见远村的犬吠,听见风吹过枣树枝桠的摩擦声。这些声音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他裹住。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午后,母亲在院里晒衣裳,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兄长在檐下编竹筐,手指翻飞。

    他自己呢?他正蹑手蹑脚地翻过土墙,怀里揣着刚摸来的鸡蛋,要去换一壶酒……

    “季儿。”母亲在唤他。

    他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母亲的脸慢慢模糊,化作无数张面孔——

    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卒,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那些在秦宫大火中尖叫的宫女,那些在楚汉争霸中失去一切的百姓。他们层层叠叠地涌来,沉默地注视着他。

    接着,他们跪下了。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他们伸出枯瘦的手,捧上王冠——

    诸侯为他换上了天子十二旒,珠玉沉重得几乎压断脖颈。

    “万岁——”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欢呼,是呜咽。

    是渭水边役夫的呜咽,是长城下民夫的呜咽,是天下所有在战火中辗转求生者的呜咽。

    这些呜咽汇成江河,汇成大海,将他高高托起,托向那座用白骨垒成的至尊之位。

    他睁开眼。

    月光依旧惨白,虫鸣依旧稀疏。

    胸口传来规律的跳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还在坚持,还能再撑些时日。足够了,足够再拟一道轻徭薄赋的诏书,足够再安排对匈奴的防御,足够……再梦一次故乡的枣花香。

    窗外,大风正穿过沛县的旷野,穿过中原的麦田,穿过长城堞垛间的缝隙,向着更北的、未知的黑暗奔涌而去。

    那风声里,隐约还有人在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东方既白。

    刘邦明显精力不济,刘昭在沛县应酬着,她让带来的农家人,交乡亲新的种植,新的种子,日后沛县这个地方,依刘邦的旨意,给这些乡亲免田税。

    世世代代。

    过些日子车马离开沛县时,晨雾漫过旷野,将那座土屋、那棵枣树,都笼进一片朦胧里。

    刘邦掀着车帘,望了许久,直到故乡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晨霭尽头,才缓缓放下帘子,靠回锦垫上。

    车舆辘辘,一路往长安而去。

    越靠近都城,沿途的驿报便越密集。那些刘姓子弟,刚得了封地没几年,便已开始私囤兵甲,隐隐有割据之势。

    刘邦揉着眉心,指尖的凉意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这帝王之位,原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入了长安,未央宫的玉阶冰冷。萧何率着百官迎在宫门外,见他面色沉郁,只低声道:“陛下,诸臣已在偏殿等候。”

    刘邦颔首,是他传诏,让诸侯王与诸侯一道回来,他迈步踏上丹墀,在这寂静的宫阙里,竟显得有些孤绝。

    文武分列两侧,丹墀之下,黑压压跪了一地诸侯王。

    刘姓的在前——齐王刘肥、楚王刘交、代王刘喜……

    异姓的在后——长沙王吴臣、闽越王无诸,

    刘邦扶着龙椅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越过那些华丽的朝服,落在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云层很厚,像要压下来。

    “诸卿,”他开口,声音不大,“朕前日归乡,见沛县父老,言谈间说起一事。”

    他顿了顿,走下丹墀。

    “当年项王分封天下,裂土十八,不过数载,便自刎乌江。”他停在长沙王吴臣面前,吴臣的头垂得更低了,“朕常思之,何以致此?”

    无人敢答。

    “因为人心不足。”刘邦的声音陡然转厉,“因为封了王,便想称帝。占了郡,便想并州。天下不过一张饼,你割一块,他割一块,最后剩下的,就是白骨遍地,饿殍千里!”

    烛火煌煌,映着满殿衮衮诸公,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暗影。

    刘邦目光扫过众人。

    张良垂着眼,萧何曹参按着腰间佩剑,那些曾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都成了朝堂上的肱骨之臣。

    可这肱骨,也可能变成刺向心脏的尖刀。

    他抬手,示意内侍取来一物。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被牵进殿内时,不安地刨着蹄子。殿内诸臣皆是一愣,不知陛下意欲何为。

    刘邦声音沙哑,“昔日寡人起于微末,赖诸公之力,方能定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