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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她心神剧震,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已非人力所能想象的奢华。

    宫殿之间,复道行空,宛若虹桥飞架,连接起一座座巍峨的殿宇,绵延至视野尽头。

    远处,阿房宫的飞檐斗角也显现眼前,那是一片尚未完全建成的,更为庞大的宫阙群,其规模之巨,像是一座由宫殿堆砌而成的山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漆木气味,寂静中透着无形的压力。

    他们穿过一重重殿门,所到之处,珠帘卷起,露出内里景象,库府的大门被依次打开,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人瞠目,金块堆积如山,烁烁金光几乎要灼伤人眼。

    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丹砂、犀角、象牙,杂乱地陈列着,许多甚至连封条都还未拆。

    近乎疯狂积累的财富,是帝国吸取天下膏血凝聚而成的庞然怪物。

    刘昭看到,许多跟随进来的沛县将领,士卒已经彻底迷失了。

    他们扑向那些金银珠宝,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有人将铜钱塞满衣襟,有人为争夺一块美玉几乎要拔剑相向。

    整个咸阳宫,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失控的盛宴场。

    她父刘邦,站在一座堆满珍玩的偏殿中,眼神也有些恍惚。

    他抚摸着黄金,环顾四周难以计数的财富和美艳的宫人,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迷恋。

    这一刻,坐拥天下的实感,以如此具象,如此诱惑的方式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沛公,”刘昭听到他身边有将领兴奋地大喊,“咱们就在这儿住下了吧!这他娘的就是皇帝过的日子!”

    刘昭看着要深陷其中的刘邦,摇他手,大声喊道,“阿父,项羽在巨鹿胜了,他胜了,在新野坑杀秦军降兵二十万,他现在带着诸侯王在来的路上,他此时兵马四十万!此时远没到享乐的时候。”

    她斥骂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我们这几万人马,怎么能先疯狂了呢?!”

    刘昭清脆而急切的声音让满殿为之一静。

    不等刘邦反应,一声炸雷般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殿内梁柱都在嗡鸣:

    “女公子说得对!”

    只见樊哙大步上前,他方才就已怒目圆睁,此刻更是须发皆张,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几乎是指着刘邦的鼻子吼道:

    “沛公!你想取天下,还是只想当个富家翁?!这些金玉美人,都是秦朝亡国的祸根!你要它们有何用!速速还军霸上,休要滞留在这亡国之宫里!”

    樊哙的声音粗豪,话语更是直白得近乎无礼,却带着屠狗之辈特有的犀利。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嗅到了危险,看到了沉溺,便用最直接的方式吼了出来。

    这番如同当头棒喝的怒吼,让刘邦眼神一清,脸上的迷醉褪去大半,显露出挣扎与不悦。

    他自然知道樊哙说得在理,但帝王之位的诱惑近在咫尺,岂是那么容易割舍?

    就在这时,张良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清泉流石,抚平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警醒:

    “沛公,”张良拱手,“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纳樊哙之言,听女公子之谏。”

    刘邦看着张良那深邃而恳切的眼神,又瞥见身旁女儿刘昭的清澈目光,再回味樊哙那震耳发聩的怒吼,他猛地一个激灵。

    是啊,项羽四十万虎狼之师正扑向关中,自己却在这里对着亡秦的宫室财宝流连忘返,这与自寻死路何异?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自己方才,可不就是险些狂了吗?

    刹那间,所有的犹豫、迷恋、动摇,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彻底熄灭。

    刘邦的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决断和精明。

    “善!”他重重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再无半分迟疑,“若非尔等,刘邦几误大事!”

    他眼神中的恍惚和迷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的惊悸和清醒。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足以吞噬人心的奢华,看着部下们疯狂失态的模样,再想到项羽那四十万正扑向关中的虎狼之师……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哐当!”他猛地一脚踢开脚边一个滚落的金饼,那刺耳的声响让殿内为之一静。

    “都给乃公住手!”刘邦的厉喝响彻殿宇,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狰狞,“听见没有?项羽四十万大军就要到了!你们现在抢这些,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都想给乃公陪葬吗?!”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被吼得愣住,慌忙丢弃财物的将领士卒。

    “封!全都封起来!萧何!立刻带人封存所有府库、图籍,少一卷竹简乃公唯你是问!曹参、周勃!整军!再有违令抢夺者,斩!樊哙!催促进度,全军退出咸阳,还驻霸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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