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往恨无穷
    也算故人一场,她应在心里恭贺他生平砥砺,大愿得酬罢?

    只是莫名心中泛起的,却仍有种酸楚之感。那是旧年陈创结痂后的余悸。

    京师与地处偏远的临川相距八百余里,他是藩郡宗室,她本以为此生不必再见的。

    见了徒有尴尬。

    当然,尴尬的也许只是她这个下人,做主子的又怎会尴尬。

    无人得知,入宫之前,她正是临川王府内的一名侍女。

    她对临川郡王谢临渊的一切行止,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因为她曾是他身边最亲近信任,掌他一切梳栉、衣饰、膳饮的贴身侍女。

    一开始,她只是想报恩吧。

    毕竟,八岁那年作为丫头被卖入临川王府,是谢临渊轻轻一眼,将她自一众新进侍女中挑出来,使她不但有机会读书识字,学习女红诸艺,更从此不必再受人欺负。

    沈清嘉是个心实的人。她回报谢临渊的,便是她全部的忠诚和心力。

    自到他身边后,她便竭力学习贵家侍婢伏侍主人的诸门艺业,较同辈更为勉力精进。

    譬如谢临渊最喜的茶是“白玉雀舌”,但此茶叶滋味清淡,叶芽极幼嫩,用水烹煮极重火候,稍一不慎便会过头。其他侍女往往避之犹恐不及,只要说烹茶,便尽量避开此种,而取其他譬如金花、碧娥、眉间春之类好上手的品种。

    只有她观察出谢临渊每每品茶时,眉间那一缕不以为然之色。

    于是她加了心力,在后半夜众人睡下后,去茶房试茶,反复揣摩,终于试出了“白玉雀舌”最好的烹煮火候。

    滚水入茶,一沸即起,再待片刻才奉上,则茶叶浸泡释放充分,入口也不会太烫。

    绝不能如普通煮茶般,待三沸才倾倒出汤,否则其清灵全失,徒留死味。

    她永远都记得,谢临渊自她手中接过那一盏“白玉雀舌”,轻咂一口,初始不以为意。

    只一口之后,他忽然露出错愕神色,不能置信地瞧着她,而后再举盏到唇边。

    她并无邀功展示自己之意,不待主人问,立即禀报道:“禀主人,此番所用之茶,是主人珍藏的白玉雀舌。若煮得不好,请主人责罚。”

    谢临渊眉间舒展开来,微微一笑,不答却道:“这白玉雀舌,是我从前赴京时在镇国公府上喝过的,当时镇国公见我有羡慕之意,便赠了我四竹瓶。可往后回到府中,我却再也没有喝到过国公府中那般的滋味。”

    他顿了一顿,加重语气道:“直到今日。”

    一种欢喜的感觉瞬间充溢了她的心房。这是沈清嘉生平第一次因自己格外的努力得到认可。

    谢临渊的眼中明亮,倒映着她的身影:“月奴,你很能干。以后你便随时在书房听候,不必再让其他人当值。”

    那时她的名字还不叫沈清嘉,而叫沈月奴。

    书房可说是谢临渊待得最久的地方。他无论看书,练字,会客,都在那里。

    也意味着在临川王府内,沈清嘉从此成为了陪伴谢临渊时间最长的人。

    沈清嘉如今的厨艺,也离不开那时在临川王府的打磨。

    膳食诸事,王府本自有厨师伙夫料理,原本用不到她一个内宅侍女。

    但她在书房侍奉时,总觉得每次呈献的菜肴,似并不大合谢临渊胃口,他一向吃得极少,只说是饮食须有度。但沈清嘉细心,察觉得出他其实是不喜欢。于是加了心思,琢磨出一些诸般好入口,看着却似简单的菜色。

    那时她已经是谢临渊面前的红人,虽到厨房的人并不喜内宅的姑娘插手到他们这里来,但看在她得宠的份上,也只得容忍。

    但阴阳几句,风言风语,是少不了的了。

    譬如冷嘲热讽:“这月奴姑娘如今可出息了,我们王爷尚未娶王妃呢,她便有主中馈的意思了。”

    又有人道:“也不怪她如此想,而今在王爷跟前,别的女孩子都不用,单单只用着她一个——换谁不生出些别的心思来?”

    那时的她,不过是一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又怎料得到这些风言风语,最终会传到那位掌后宅生杀大权的谢临渊生母陆夫人耳中去?

    她于人情世故一概不懂,只一心想着能为谢临渊多省些忧,讨他喜欢。那又有什么错?

    那时她厨艺上的天分,便渐渐展现出来。

    她为谢临渊做的第一道菜是斫鱼脍。

    于贵族世家之中,鱼脍乃常见之菜,无论王府或酒楼的厨师皆会做。但她所选的,乃是腥味最淡、肉质最嫩的清江鲥,宰杀后为保证新鲜,一个时辰内须斫好上桌,方才滋味毫发无损。

    她斫的鱼片,片片薄如纸,澈若水晶,丝脉分明。事先更预备下姜葱捣酱过滤而成的汁,一一淡抹过鱼脍,不惟无一丝腥气,入口鲜甜甘嫩,堆于盘中更是层迭如雪片,看似无巧工庖煮,却处处都是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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