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后堂密室中。
主位上一名须发浓密,气势威严的老者安坐,手中端着杯茶,古井无波,正是当朝宰相桑维翰。
周德正坐在下首,却是有些坐立不安。
“桑公,弹劾杜重威一事,当真没有再议的可能了吗?”
自从他带着王严超通敌的证据回到洛阳,朝堂上暗流涌动的风暴便掀起了。
他暗中运作,针对潞州节度使杜重威的围剿一直持续了数日。
可这风暴,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停滞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桑相竟出乎他预料地按住了此事,不肯再起波澜。
“杜帅乃国之柱石,北拒范延光,西压刘知远,不可轻动,仅凭舆图与信件,不足以将其定罪。”桑维翰淡淡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不足以定罪?”周德正眉头皱的更紧,“王严超勾结南楚,杜重威暗中输送军事情报,这还不够?难道非要等他和黑鸦军集体反了,才算铁证?”
“王严超已死,死无对证。”桑维翰依旧平静。
周德正胸口一阵烦闷。
他知道,现在最关键的是证明王严超和杜重威勾连之事。
可现在,王严超死了。
他能想到的唯一人证,就是远在景陵县的刘会。
先前走得急,只来得及处理王严超,竟是疏漏了这一点,才导致现在如此被动!
“周中丞,潞州之事,老夫已有决断。”桑维翰看着周德正紧皱的眉头,语气放缓了一些,语气却依旧坚定,“到此为止吧!”
“桑公!杜重威狼子野心,若不趁此机会扼制,日后必成大患!”周德正心头一横,也顾不得其他,再次追问:“是否我找到人证,您便不再阻止?”
“大患?”桑维翰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反问,“如今我朝跟魏州范延光之战还未有结果,镇州安重荣更是蠢蠢欲动,北方还有契丹虎视眈眈,你告诉老夫,谁是最大的患?”
“若此时动了杜重威,那数万黑鸦军谁来节制?”
“潞州一乱,北方门户大开,这个责任,你来担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周德正哑口无言。
桑维翰再次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更何况,你凭什么认为那刘会还活着?杜重威行事,何时留下过这等明显的把柄?怕是此刻,那刘会的尸骨都快烂了。”
周德正脸色发白,据理力争:“相公,景陵县尚在陆安年手中,那陆安年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他或许……”
“一个不入流的刀笔吏,侥幸得了一县之地,你还真当他是个人物了?”桑维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厉,“乱世之中,拔刀而起者老夫见得多了,能活下去的,又有几个?”
“此事不必再议,就这样吧。”
桑维翰摆了摆手,显然是不想再谈。
周德正陷入沉默,却是满心愤懑,正要无奈躬身告退。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快步走入堂内,手里捧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急信。
“启禀相公,有来自景陵县的一封密信!”
周德正的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桑维翰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示意内侍将信呈上。
他却并未拆阅,而是看了一眼周德正,淡淡道:“既然是景陵县来的,你便看看吧。”
周德正早就忍不住了,当下连忙上前接过密信。
撕开火漆,周德正展开信纸,目光落在上面的瞬间,整个人愣在当场。
桑维翰见他神情有异,不由问道:“怎么,不会是杜重威的黑鸦军把景陵县给屠了吧?”
周德正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脸上的颓然和不甘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振奋。
“桑公!景陵县防御使陆安年来信,有人夜闯地牢,意图刺杀刘会!”
桑维翰闻言,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是平静地道:“结果呢?”
“刺杀失败,刘会……还活着!”周德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着内心情绪。
“哦?”桑维翰有些意外的抬起头。
那双始终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首次露出了一抹惊讶之色。
“刘会,竟还活着?”
“桑公,那陆安年应是早已料到杜重威会派人灭口,提前设下埋伏,将刺客一网打尽!刘会被他藏得好好的,毫发无伤!”周德正将信纸递上,“请相公即刻下令,将刘会押解回京!”
桑维翰盯着那封信,沉默了许久。
他第一次对那个刀笔吏......哦,不对,现在已经是复州代防御史的陆安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能从杜重威的獠牙下护住人,这份手段,可不是“侥幸”二字能解释的。
“刘会,不必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