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从诲全程冷着脸,只顾着喝酒,偶尔夹一块肉,嚼得咯咯作响。
陆安年则时不时给孙文昭夹菜,言语温和。
可这温和,在孙文昭看来,比刀子还可怕。
酒过三巡,高从诲终于放下了酒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斜睨着孙文昭,冷冷开口。
“孙判官,我听说,你们复州府库充盈,家底厚实得很呐?”
孙文昭手一抖,刚刚夹的一块豆腐直接掉在了裤子上,他赶忙起身。
“节度使大人说笑了,复州也是连年大旱,百姓困苦啊……”
“哦?是吗?”高从诲的腔调拖得老长。
“我怎么听说,你们王大人张口就要青山县上缴三万石军粮?”
“我江陵大旱,十万军民嗷嗷待哺,每月全靠陆县令接济千石军粮勉强度日。”
“你们这倒好,是要断我江陵的活路啊!”
“孙判官,你说,这笔账,咱们该怎么算?”
高从诲每说一句,身上的气势就凌厉一分,在陆安年和孙文昭听来,意思却完全不同。
陆安年听到的是阴阳怪气,每月千石粮就要被当枪使的幽怨。
而孙文昭,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
“没……没有的事!高大人,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孙文昭忍不住“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州府颜面,保住小命要紧。
此时,他更加确定,这场饭局就是江陵府和青山县联起手来,给他的下马威!
“误会?”高从诲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拍到了桌子上。
“你的意思是,本官听到的消息是假的?还是说,你们防御使大人下的征粮令,是假的?”
“这……这……”孙文昭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能说什么?
说是真的,就是当面承认要断江陵府的粮道,得罪这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
说是假的,那就是欺瞒上官,他回了复州也得掉层皮。
“高大人,您消消气,孙大人也是奉命行事,何必为难他呢。”
陆安年适时地站出来打圆场,亲自将孙文昭从地上扶了起来。
“来,孙大人,吃菜,吃菜。”
他夹了一块肥腻的红烧肉,放进孙文昭的碗里,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
可这笑容,落在孙文昭眼里,却比恶鬼还要狰狞。
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下官……下官不敢。”孙文昭哪里还敢坐,只能战战兢兢站着。
“嗯?”高从诲的眼睛眯了起来。
孙文昭一个激灵,连忙坐回原位,拿起筷子,囫囵吞枣地将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也顾不上品尝,直接咽了下去,差点没把自己给噎死。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随后的时间,三人各怀心思,高从诲听从高震的嘱咐,强忍着心中不爽,跟陆安年有说有笑。
聊着江陵军粮。
聊着两府情谊。
时不时瞥一眼孙文昭。
孙文昭则是不住地擦汗,点头哈腰,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如此,一直持续到饭局结束。
孙文昭几乎是两腿发软的出了县衙大门
饭桌上,等孙文昭离开后,高从诲的表情瞬间就恢复了严肃。
“陆县令,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他盯着陆安年的眼睛,沉声开口:“接下来,该谈谈军粮的事了吧?”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加供一千石军粮从这个月开始,银钱我照付!”
“你若同意,这场戏我便陪你演下去!”
高从诲的语气有些冷,虽然心中极为不爽,但江陵府饥荒问题不解,后果会更加严重,他没有忘记此次前来的最终目的。
这也是军师跟他嘱咐的第二点。
“高大人仗义出手,陆某人自然不能让您寒了心!”陆安年笑了笑,随即神色也恢复了严肃,认真道:“您要两千石粮没问题,但得等一段时间!”
“在下从别处调粮也需要时间,不如请大人在青山县小住一段时间如何?”
“当然,若您事务繁忙,也可请您的军师在此等候!”
陆安年没有拒绝,他从一开始就想到了高从诲不会这么痛快答应当自己的盾。
先前提的下月开始供应两千石粮,也不过是为了有讨价还价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