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去二十出头,也可能更小一些,穿着一件深蓝色卫衣,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也舍不得扔掉的帆布包。
头发是深棕色,微微卷曲,有点长了,几缕搭在额前。他站在门口,似乎不太确定该不该往里走,手指略显局促的捏着背包带子。
然后他抬起头,正对上贝莉打量的目光。
贝莉愣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瞳仁又亮又干净,看人的时候微微抿着嘴唇,眉眼间有一种诚恳天真的神情,让人想起那种会毫无保留地把肚皮翻给你看的小型犬。
“你好,”他开口了,声音比贝莉想象中要柔和一些,“我在网上看到招租信息,那个,阁楼的房间还在吗?我发了消息,但还没有收到回复……”
贝莉立刻反应过来,翻了翻手机,果然在垃圾信息分类里找到一条被她漏掉的消息:你好,我对阁楼房间感兴趣,请问方便今天看房吗?
发送时间是早上九点,署名彼得·帕克。
“帕克先生?”贝莉抬起头。
“彼得,彼得就好,”他连忙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叫我彼得。”
贝莉点点头,把他领上阁楼。
楼梯在后厨旁边,有些窄,踩上去嘎吱作响。她走在前面,能感觉到他跟在后头,但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这让她忍不住联想到武侠小说里身怀绝技、能施展轻功的盖世大侠。
贝莉对自己的幻想感到好笑。
“这里原来是仓库,”贝莉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但我做了翻新,卫生间是全新的,热水器也是新的。采光嘛,你自己看。”
阁楼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小街。房间里还没有家具,空荡荡的,但墙面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彼得站在窗户前,仔细检查了窗户的把手,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的踢脚线,最后走到卫生间门口,探头往里扫视一眼。
他看起来对这个房间很满意,甚至是感激能够拥有这样一处安身之地。
但贝莉不得不泼上一盆冷水。
“彼得,在正式签订合同之前,我想我们还是聊一聊。”
“请问,你目前从事什么工作?”
这个问题让彼得短暂地顿了一下。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在思考措辞:“我目前……没有固定的全职工作。我在做一些自由职业,呃,比如送外卖?”
贝莉的目光变得审慎起来。
自由职业,在纽约,对于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来说,十有八九意味着收入不稳定。
她的餐厅才刚刚起步,经不起任何风险,哪怕只是一个无法准时交付房租的租客,都可能成为麻烦。
她又追问道:“你以前在哪里读书?”
“中城科技高中,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有顺利毕业。”
贝莉抬了抬眉毛。
彼得的语气里有一种不急不缓的诚恳,没有因为贝莉审视的目光而变得局促或心虚:“我离开学校之后一直在自学,目前正准备ged考试,就是成人高中同等学力考试。”
“如果顺利通过的话,未来也许会申请大学。”
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双深棕色的狗狗眼直视着贝莉,目光不闪不避,甚至因为谈到未来而微微发亮。
这不是个坏孩子。
贝莉在心里默默给他下了定论。
一个没有读完高中的年轻人,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在半工半读,自学备考,这份自律和上进心并不多见。
“你现在的作息呢?”
她又问了一个问题:“阁楼毕竟和餐厅连在一起,楼下的营业时间是早上十点到晚上十二点,有时会更晚,可能会有一些噪音传上去。”
“我没关系,不会被打扰到。”彼得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说得太肯定了,贝莉反而隐约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她想了想,又觉得年轻人熬点夜也很正常,至少她总是习惯在凌晨睡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站在阳光里的年轻人,做出了决定。
“每个月一号交租,押一付一。水电另算,垃圾需要自己分类带下楼。”贝莉递过去一把钥匙,“如果同意这些条件,你明天就可以搬进来。”
彼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喜悦是藏不住的,从眼角蔓延到嘴角,真诚得让人看了也会不自觉想跟着微笑。
“谢谢你。”
他接过钥匙,郑重其事地把它放进帆布包最内侧的夹层里,庆幸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遮蔽风雨的落脚点。
晚上,贝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