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两个。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扫过的所有人——
崇文馆11个学生,除钱粟外全是C和D,没有可用之人。
济仁药铺的孙思源,已签。
上午最后还去了城南的"博古书铺"——那是安义县唯一一家卖经书的店,老板是个退休教谕,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子,常有买不起书的穷书生在那儿蹭读。
他在书铺里扫了八个人。
七个C和D。
一个B+。
B+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许冬来?经义B+,策论C+,心性C——
通过率只有41%,不到他的底线。
不行。
剩下两个名额,他必须找到更好的人。
他决定去一个之前没想到的地方——
县城西边的集市。
其实不是真正的集市——安义县逢二逢七赶集,今天初七,刚好有集。
他不是去买东西。
他是去碰碰运气——
集市上人最杂,各行各业的人都往那儿涌。如果有什么隐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野生天才,说不定就在人堆里。
集市在县城西门外,沿着官道两侧摆了百来个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锅碗的卖鸡鸭的,嘈杂得很。
林昭在人群里慢慢走着,目光四处扫。
他不是漫无目的地扫——他在找一种特定的人。
什么人?
在嘈杂环境中保持阅读状态的人。
集市这么吵,正常人来了要么买东西要么看热闹。
但如果有一个人能在这种环境里不受干扰地看书、写字或者思考——
要么是傻子。
要么是心性极强的读书人。
他走了小半个时辰,快到集市尾巴的时候——
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后面,他看到了第四个人。
那人蹲在旧货摊的角落里。
面前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布上摆着几本半残的旧书和一些破烂文房用具——秃了毛的毛笔、缺了口的砚台、染了墨渍的竹简。
是个卖旧书和旧文具的小摊子。
摊主本人大概二十一二岁,浓眉大眼,长相其实不差——放人群里算英气的那种。但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上至少有三个补丁,鞋子左边那只前头已经开了口,露出大脚趾。
他蹲在摊子后面,手里捧着一本自己摊上的旧书在看。
看得极其专注。
集市上扛着半扇猪肉的屠户从他面前走过,溅了他一脚泥水——他没抬头。
隔壁摊子卖鱼的大婶跟客人因为三文钱的差价吵得不可开交——他没抬头。
一个小孩在他摊子前蹲下来,伸手去翻那本砚台——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说了句"那个五文钱",然后继续看书。
林昭走近了几步,看清了他手里那本书——
《春秋左传》。
而且不是一般的看——书页上密密麻麻地用木炭条写满了批注。
木炭条。
连墨都买不起。
林昭在他摊子前蹲下来,拿起一本旧书翻了翻——《论语》,缺了三页,但剩下的部分也被木炭批注写满了。
批注的内容让林昭眼前一亮——
这人在批注里干了一件事——
他把《论语》里的每一句话,都试着从反面去论证。
比如"学而时习之"那一条,正常人的批注是"圣人教人以勤学",而这人写的是:
"若习而不学,则何如?若学而不习,又何如?二者必兼而后可,缺一则不成——是以圣人先言学,后言习,次序不可易也。此句之力,不在''学'',不在''习'',在''而''字——''而''者,连接也,缺此一字则学与习各自飘零矣。"
林昭看完这段批注,在心里给了一个评价——
逻辑推演能力,顶级。
这人不是在读《论语》。
他是在拆解《论语》。
把每一句话拆成零件,从正面反面侧面各打量一遍,然后重新装回去。
这种思维模式在科举八股文里也许不一定讨喜——因为八股文要求的是"代圣人立言",太有个人观点反而容易跑偏。
但如果放到策论和判语里——
那就是核武器。
策论本质上是论证题。判语本质上是逻辑推理题。
这两样东西都需要一种能力——
找到对方观点里的漏洞,然后一击致命地把它打穿。
而这个蹲在集市角落里用木炭条写批注的破烂小伙子——
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林昭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