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缓步行至湖畔一方万年暖玉青石之上,身形轻落、缓缓落座。
此方青石常年吸纳地底地火温养、承接天地灵韵滋养,温润不燥、凉暖适宜,贴合身躯之时,缓缓抚平她道体亏虚的虚浮、舒缓神魂透支的疲惫。她双膝轻拢、袖摆轻垂、长发随风轻扬,侧脸轮廓清绝清冷、眉眼孤寂淡然,眸底澄澈的湖面光影轻轻晃动,映出她一身绯衣孤影、孑然无依的模样,也映出她心底深藏、从不与人言说的细碎波澜。
连日来身心俱疲、本源耗竭、神魂透支,她始终以帝道心性强行自持、稳固心神、执掌大局、救赎万灵,从未有片刻闲暇、片刻松弛得以静思己心、安顿己身。此刻万局落定、大势安稳、万灵归宁、族群有依,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那些被她层层压制、刻意尘封的思绪与情愫,终于悄然翻涌心头、漫彻胸臆。
也正是在这番心神放松、帝道韵律松弛之际,此前接连三日极致透支与持续净化所积累的隐患,终于集中反噬。
隐于神魂深处的天道锁链骤然剧烈震颤,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上古神族遗留的血脉诅咒在这三日持续消耗、道体亏虚的间隙中彻底逞凶,无形锁链层层收紧,链身金纹灼灼发亮,一股冰冷霸道的剥离之力猛地攫住她的至尊本源,疯狂攫取妖帝血脉精元。这是帝道层级对应的天道反噬,远比妖王、妖皇阶段更为酷烈,不因她的道心稳固而有半分留情,只在她最脆弱、最松弛的这一刻骤然发力。
阿蛮眉心金色桎梏纹路骤然亮起,凝练清晰,形态森严,周身细密金狐纹路剧烈震颤,道体肌理之间隐隐泛起细碎的金色裂光。她闷哼一声,喉间涌上一缕腥甜,却生生咽了回去,身形微晃,以指尖死死扣住青石边缘,骨节泛白、经脉绷紧,周身帝道气韵剧烈明灭,与天道锁链的掠夺之力展开无声对峙。
即便如此,她依旧咬紧牙关,不吭一声。这是妖帝的宿命,是至尊血脉的代价。她默然承受,以帝道心性死死镇压锁链侵蚀,运转荒古吞宸身全力修复血脉亏空、弥补本源耗损。
湖面风平浪静、水光潋滟,她的心湖,却悄然漾开一圈圈细碎温柔的涟漪。
她垂眸凝望湖中倒影,绯衣胜火、眉眼清冷、孤然独立,无伴无依、无亲无友、无并肩同道之人。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昔日青岚仙域云海长亭的一幕光景。
彼时云海平铺、仙风浩荡、天光澄澈,长亭古道芳草萋萋,夜烬玄玄黑衣袍,身姿冷峭孤挺,立于世外、淡然出尘;灵绾纾浅裙翩跹、温婉可人、眉眼温柔,气质纯净、岁月安然。
二人并肩而立、身姿相衬、气韵相融,笑语温和、眉目含情,那般般配安然、那般岁月静好、那般温润顺遂,是世间最惹人艳羡的并肩光景,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温柔圆满。
夜烬玄天资卓绝、道法通天、根骨绝尘,身负仙庭正统传承、身负九天大道前路、身负万丈荣光;灵绾纾心性纯粹、温柔良善、灵气温婉,前路坦荡、安稳无忧、有人呵护、有人相伴。二人同源同道、同心同路、情投意合,前路漫漫、岁岁相依。
而她自己,生于蛮荒流离、长于乱世杀伐,身负九尾天狐万古皇血宿命、背负万族存续的千钧枷锁。一路走来,所见是生灵涂炭、族群流离、同族殒命、山河破碎;所行是荆棘遍地、逆势抗天、孤身负重、无人相依。
她从未有过安然岁月、从未有过并肩之人、从未有过顺遂前路、从未有过被人呵护的温柔。
她的道,从来不是风月情长、朝夕相守、儿女情欢、岁月安然,而是万古沉疴、万族悲喜、山河存续、天地新生;她的路,从来不是顺遂坦途、同道相依、繁花似锦,而是孤身逆行、逆势伐天、负重前行、九死一生。
念头百转千回,心底微涩、眉间轻怅,却无半分怨怼、无半分不甘、无半分艳羡嫉妒。
她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澄澈湖面,望向远方漫山归宁的异兽、安稳栖居的妖族族人,望向两域合一、气运绵长的蛮荒故土,望向这片被她亲手抚平疮痍、亲手救赎万灵、亲手开辟新生的万古天地。
所有孤寂、所有疲惫、所有酸涩、所有怅然,尽数消融于眼前万家安稳、万灵归宁的景致之中,尽数化作心底沉稳如山的笃定与安然。
唇瓣轻启,声线极轻、极淡、极柔,随风散落湖畔、消融于风、无人听闻、唯己自知:
“我守护妖族。这就够了。”
短短七字,轻如晚风、淡似流云,却重如山河、沉如万古,道尽妖帝一生宿命、一生坚守、一生孤勇。
道心澄澈、执念笃定、本心清明。无需风月相伴、无需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