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温热剔透的泪珠,悄然自她澄澈眼眸滑落,顺着白皙脸颊坠向冰冷玄铁地面,碎作点点微凉湿痕。
无呜咽、无哭声、无言语。
唯有极致沉默的悲恸,沉凝于心。
与此同时,她周身荒古本源剧烈动荡,原本醇厚沉稳的万岭归墟道韵骤然翻涌暴涨,黄土色道息震颤不休,与地底阴煞浊气、正统禁锢法理剧烈冲撞。
荒古一族血脉赤诚、心性纯粹,不擅喜怒、不喜杀伐,可一旦动情,便是血脉共鸣、山河同慨。万灵受难,厚土同悲;苍生蒙冤,山岳同怒。
阿蛮身躯微颤、双肩紧绷,身姿依旧挺拔,眼底翻涌的悲怒却再也掩藏不住。
一道温热沉稳的力道,稳稳覆在她紧绷的肩头。
夜烬玄缓步立至她身侧,墨衣桀骜、身姿孤冷,素来寡言冷情、淡漠疏离的他,此刻未吐一字慰藉。
他只是静静伫立,掌心力道不重不轻、稳如磐石,恰好压住她躁动的本源,抚平她起伏的心绪。
魔族生来孤冷、遍历杀伐,本无悲悯苍生之性,可见少女垂泪、万灵蒙难,他心底万年冰封的寒凉孤寂,亦悄然松动一丝裂隙。
千言万语,不及一肩相护。
乱世逆途、风雨同行,悲喜共担、患难与共。无声相护,便是最沉的共情、最真的相守。
阿蛮微微侧首,望见身侧默然伫立的墨衣身影,感受肩头稳稳的温热力道,动荡的本源渐渐平复,眼底悲恸缓缓收敛,身形重归安稳。
恰在此刻,一道微弱沙哑、苍老干涩的声响,自最幽暗的角落囚笼缓缓传出,几欲被地底死寂彻底吞没。
“你……你们身上……有人道的气息……”
语声断续颤栗,裹着极致虚弱、极致绝望、极致渺茫的希冀,在空旷囚牢中悠悠回荡。
众人循声望去。
最边角幽暗的铁笼之中,一名垂暮老者蜷缩在地,形销骨立、奄奄一息。
他身着破旧灰白道袍,早已被血污霉腐浸染得辨不清原色,衣衫褴褛、多处碎裂,裸露皮肉干枯褶皱、苍白塌陷,满身皆是长年被抽取本源、碾压神魂的陈旧伤痕。
老者发丝枯白稀疏、散乱黏颓,紧贴干瘪凹陷的脸颊,面容衰败枯槁、血色尽无,眼窝深陷,一双眸子浑浊黯淡,几近无光。眉心仙奴金纹黯淡枯滞,却依旧流转微弱金光,寸寸蚕食他残存无几的人道气运与修士本源。
他毕生修为早已被大阵榨干殆尽,道基崩毁、经脉寸断、元神萎靡,一身道果尽数沦为仙庭滋养的资粮。如今仅存一缕残魂,凭一丝执念勉强维系生机,濒死未死、苟延残喘,在无尽黑暗与绝望中苦苦煎熬。
可当他浑浊将寂的眼眸望见苏砚宸时,骤然亮起一缕极其微弱、极其珍贵的希冀微光。
他颤抖着枯瘦嶙峋的指尖,遥遥指向白衣少年,苍老沙哑的声线不停颤栗,带着濒临寂灭的恳切:“你身上……有纯正人道气韵……非神族伪善秩序……是真正的人族道韵……”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一语落地,卑微恳切、绝望盼生,字字泣血、声声催泪。
周遭残存的人族囚徒原本麻木死寂、闭目待死,闻言皆艰难抬眸,一双双空洞黯淡的眼眸齐齐望向高台白衣,亮起一缕转瞬即逝的微光。万千妖族、灵族、冰灵族生灵亦缓缓抬首,残存目光汇聚一处,死寂囚牢之中,首度生出一缕渺茫生机。
千年禁锢、岁岁压榨,他们早已放弃所有期盼,以为此生终将沉沦地底、献祭身死,永世不见天日。
苏砚宸缓步前行,白衣轻拂冰冷铁栏,身姿渊渟岳峙、从容静定。
他行至囚笼之前,俯身垂眸,不矜不傲、不悲不凉,伸出修长洁净的手掌,轻轻握住老者枯瘦冰冷、伤痕累累、筋骨突兀的手。
老者手掌冰冷僵硬、枯瘦如柴,皮肉紧贴嶙峋骨节,布满常年受阵纹侵蚀的细密伤痕,早已失尽生灵温热。
温热温润的万道本源气息,顺着掌心缓缓流淌,温柔抚平老者躁动虚弱的残魂,舒缓他经脉中的禁锢痛感,消解仙奴印带来的神魂侵蚀。
苏砚宸眸光澄澈通透,眼底沉凝着山河悲悯、天地大义,语声清润安稳、笃定有力,一字一句,清晰落于老者耳畔,响彻死寂囚牢:
“是。”
一字落地,轻如晚风、稳如磐石。
没有激昂誓语、没有浩荡宣言,唯有最朴素、最笃定的应答,却瞬间击穿满场绝望,碾碎无尽死寂,为这座沉沦千年的地底囚牢,为万千受尽苦难的卑微生灵,带来一缕真正的曙光与生机。
老者浑浊的眼眸骤然湿润,苍老干枯的眼眶微微泛红,隐忍多年的绝望泪水终于克制不住,缓缓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