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轻漪顺势接言,看透整条剥削链条的症结:“落霞宗所得气运,大半尽数上缴青云主峰,宗门中层仅留残羹余润。周玄地仙中期的修为,三成以上皆是压榨底层气运堆砌而成。他颈间那枚青金颈环,便是整条锁链的中转枢纽,一边吸纳底层气运滋养其身,一边持续提纯输送,源源不绝供给青云。他早已深陷棋局桎梏,颈环一去,道基无源支撑,数日之内便会自行崩毁。”
“这是一条自上而下、环环紧扣的剥削锁链。”苏砚宸眸光沉敛,看透整座仙庭的腐朽内核,“凡尘供养外门,外门供养中层,中层供奉主峰,层层收割、层层裹挟,无人能独善其身。最底层的众生承负着最重的压榨与贫瘠,却始终被天道宿命的妄念蒙蔽,不知枷锁何人所铸、困局何人所设。”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步下土坡,混入官道稀疏行人之中,一路向东,朝着灵气鼎盛、却藏尽虚妄的落霞灵山行去。前路灵山仙宫愈发清晰,沿途村落愈发破败,冷暖反差,刺目惊心。
时有落霞宗外门弟子乘制式灵驹疾驰而过,青金道袍整洁规整,佩剑精良,面容倨傲、眼神疏离。途经街边佝偻凡民、褴褛散修之时,目不斜视,视若草芥。路边散修驻足凝望,眼底藏着一丝微弱渴求,如残烛余烬,却转瞬被日复一日的困顿磨平,终是归于麻木沉寂。
苏砚宸步履沉稳,心神澄澈不惊。沿途勘得的地脉肌理、阵纹排布、灵脉偏移破绽,尽数烙印神魂深处,与卷三终章望霞山俯瞰的气运锁链、秦禾的散修实录、柳婆婆的水文旧档逐一对榫咬合。一幅贯通凡尘底层与中州仙庭、横跨百年布局的万古掠夺棋局,正在他心底缓缓铺展,真相愈发清晰。
行至官道拐角,骤然传来整齐甲胄摩擦之声,伴着灵驹踏地的沉闷钝响。十数道青金身影自转角转出,为首之人乘雪白踏云驹,鬃毛泛着淡淡金灵光晕,身披精致青金仙甲,身姿挺拔、神情矜贵,一身地仙中期的浩然威压铺散开来,笼罩整条官道。路边行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仰视分毫。
正是落霞宗外门执事长老,周玄,带队巡查南境边境。
他勒停坐骑,居高临下扫视前路两道身影,目光在洗旧月白道袍、浅碧长裙上各落一瞬,声线清冽威严,带着宗门上位者的天然倨傲:“止步!何方散修?报上名讳,不得隐匿。”
二人瞬间收敛周身所有异常气息。暮轻漪垂首敛眸,银发轻覆眉眼,将一身精灵王族本源尽数封存,气息压至寻常金丹初期的平和水准,泯然众修。苏砚宸上前半步,拱手行礼,恭谨有度、不卑不亢,声线温润平和:“晚辈苏青,南疆散修,金丹修为,携内人暮氏游历至此。听闻落霞宗广纳四方贤才,开明包容,特来投拜求道。”
周玄目光细细打量二人,反复摩挲审视气息、形貌,眉宇间隐有疑虑:“南疆近年灵气衰败,修行艰难,你二人能修至金丹,实属不易。为何不就近投拜南境宗门,远赴中州求道?”
“南境宗门收徒严苛,晚辈资质庸常,屡次被拒,无门修行。”苏砚宸措辞谦和,自带底层散修的谨慎分寸,句句贴合身份,“听闻落霞宗不问出身、广纳后进,故而远道而来,只求觅一丝仙缘、踏实修行。”
周玄眸光微转,扫过苏砚宸腰间一枚朴素青玉坠,不见特异,随即淡淡吩咐:“伸手,测验本源。”
身侧弟子即刻取出便携测灵玉盘,递至二人身前。苏砚宸从容抬手覆上玉盘,神魂深处万道纹路悄然铺开,化作细密无形的滤网,将所有本源异质、破局气息尽数封存遮掩,只留纯粹人道灵力缓缓渗入阵纹。玉盘中心幽蓝灵石亮起平稳清光,数息不变,无半分异常。
暮轻漪随即抬手,指尖轻压腕间青木灵镯。沉睡的上古枯荣道魂转瞬化作一层极薄的本源屏障,将精灵生机、王族灵韵尽数封藏。幽蓝灵石亮起的清光边缘,掠起一丝极淡的翠色涟漪,转瞬消散无痕,快得无从捕捉,最终归于一片澄澈白光。
周玄眉头微蹙,反复审视二人气息,未见破绽,神色稍缓,语气依旧淡漠疏离:“既诚心投拜,便去山门外门登记入册。领取道袍腰牌,明日辰时到正殿听候分派杂务。落霞宗规矩森严,不比南疆散修散漫无拘,入宗之后谨守宗规,安分修行,莫要滋生事端。”
“晚辈谨记教诲,不敢违逆。”苏砚宸躬身谢礼。
周玄不再多言,一抖缰绳,踏云驹扬蹄疾驰,十数名弟子紧随其后,队列规整、声势凛然。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融于风声之中。路边行人方才敢纷纷抬头,重拾行路姿态,方才那场森严盘查,仿若从未发生。
待一行人彻底远去,苏砚宸才缓缓直身,垂眸看向自己掌心。方才触玉之时,他顺势引动一丝神魂之力,剥离留存于玉盘表层的阵纹余息。此刻那缕细密气息正于指尖缠绕浮沉,如细蛇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