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到码头时,一船盐包刚刚卸完。
船主远远望见官兵,连篷都没收,便催伙计解缆,准备把空船撑走。
葛从周叫人拦下,带来问话。
那人姓冉,排行第二,家中有三条船。
听说眼前便是秦王,吓得跪在地上,连称船底漏水,撑不得远路。
李业看了看岸上堆着的盐。
“漏水还敢运盐?”
冉二郎顿时没了话。
旁边的伙计急得直搓手,忍了半晌,终于道
“大王,小人的阿兄,前年替军府运粮,到如今也没回来。”
冉二郎赶紧扯他衣角。
李业却让他说下去。
那条船原本只送军粮到遂州,后来被军将留下,又送往合州。
船破后,人继续服役,船主来求赔偿,还挨了一顿打。
“官中给的券,如今还供在家里。”那伙计低着头
“兑不出一文钱。”
葛从周脸色难看,正要解释,李业已摆手止住。
……
东川与成都平原不同。
这里丘陵、河谷交错,田地沿山水分布,梓州、遂州一带多盐井,又产丝绢,商旅往来颇多。
涪江上的船可到合州(今重庆合川),再循嘉陵江南下渝州,接入长江。
周边盐井、织户要把货送出去,都离不开这些船。
唐代分置东、西川,梓州长期作为东川军府所在,本地官吏、富户自有一套关系。
顾彦晖败了,船、盐井和货栈却留了下来。
他们也在看,新来的秦王究竟怎样办事。
当日下午,盐商罗景带着几名同乡入见,自称十日内可以凑出百条船。
王建闻言,立即问起大小、吃水和能载多少粮。
罗景答得颇熟,只在末了提出,希望这段军运都交给他们,不许别家掺和。
“各家船大小不一,舟人也有良莠,官府若逐家雇募,误了军期,岂不耽搁大事?小人等在此经营多年,愿一力担保。”
这话很有道理。
王建便向李业道:“先定一月如何?军粮得早些送下去。”
李业却问:“诸位自家有多少船?”
“大小六十余条。”
“余下的呢?”
罗景稍一迟疑,答道
“再向各家雇募。都是熟识的乡人,有小人作保,他们也放心。”
李业笑了。
总共才六十余条船,就敢包下一条江的军运,这生意做得可真大。
官府付一份钱,小船户还能拿到多少,全看这几人的心情,以后官军用船,又得先过他们的手。
这套转手包揽的办法,他上辈子可没少见。
“自家的船,照价来雇。别家的船,官府也可以雇,用不着禁止。”
罗景连忙道
“大王,若无人约束,临期凑不齐……”
“先雇三十条,够一批粮走。下月能雇多少,再添多少。”
李业转向王建。
“先遣军还没到峡中,眼下运到渝州便够了,把路分开,沿涪江的船跑涪江,走惯峡路的船另募,粮到埠上换装。”
如此一来,小船也能承接一段,船主还能按时回家,罗景口中非得由他们担保的难处,立刻少了大半。
分段转运的办法,古人自然懂,官漕也用过。
李业要做的,是把雇船、付款和沿途接运一起定下来,让普通船户也敢来接活。
他没兴趣在这里重新发明舟楫,却知道怎样把已有的船用起来。
葛从周问道
“各段都换装,须有人管,损耗也得算在内。”
“合州、渝州先各设一处收粮的地方,调熟手验收。交清这一程,便结这一程的钱,不许扣到东征结束。”
李业又命人拟定雇价,大小船分别计算,装粮前先付三成。
普通行船损坏依约处置,若奉军令冒险运送、船只毁损,官府查实后补偿。
私自扣船的军将,则按军法问责。
罗景听完,仍不甘心。
“大王如此厚待,船户自然欢喜,只是朝廷多费钱帛……”
“先做一月,看看花多少。”
李业没有同他争辩。
看着便宜的征发,到了地方往往最贵。
船户藏船,官吏催逼,军士抓人,几道手一过,船没多出几条,百姓却已经恨上官府。
军粮迟一天抵达,前军多耗的钱粮,都可能超过省下的那点运费。
第二日,码头上摆出了官帛。
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