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言
浸在树叶间,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连带着轮廓都有些模糊,“但前两日启程去京都前,并未同我提及,故而只当为时尚早……”

    毕扬还等着子期问自己什么问题的实话,没想到他已心知肚明地交代起来,气瞬间没了一半,再听话中所说他也是毫不知情,另一半气也没了踪影。

    她轻哼一声,足尖一点跃上枝头,揽住子期的腰将他带下树来。落地时枯叶沙响,惊起几只萤火虫四散开来。

    “多谢,我……”子期刚站稳便去捉她的手腕,却被她灵巧地旋身避开。他望着自己落空的手,声音低下去:“抱歉……”

    “行了,”毕扬突然截住话头,剑穗在夜风里打着转,"你爹是知州,你是他儿子。"她踢开脚边一块枯了的树枝,“身不由己的道理,我知道。”

    子期喉结动了动,紧抿的唇线将未尽之言都凝成一道阴影。

    “可我不想走。”

    毕扬无奈地笑笑,不知究竟是自己痴傻还是他仍在梦中。她将脸凑近到子期面前,牵强扯出笑意问道:“想不走便能不走了?”

    子期皱着眉头,显然自己也知道这算不上什么有分量的话。

    “那你呢,扬儿,你想让我走吗?”他不甘心地追问道。

    “我?我说不想,你便能不走了吗?”她几乎是紧接着子期的话回答道。

    子期没有说话。

    毕扬的笑容僵在脸上,夜里起了风,空气中似乎卷着些许烧焦的木屑,有些粗糙,她别过脸去,声音突然变得轻快:“都什么时辰了,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子期望着她刻意转开的侧脸,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等我明年科考回来,好吗?”

    “什么?”毕扬回过头,几缕发丝扫过脸颊。

    虽许久未去过书院,毕扬仍清晰地记得子期当初同她说起那个对一切功名利禄都没有兴趣的模样,有学上,有饭吃,有猎捕,足矣。

    如今,他却说要去科考。

    “我想考取功名,”子期指尖发烫,每个字都像在灼烧喉咙,“等我考取功名,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置办上一处宅子,种上梨花还有你爱吃的菜,春胜时去山中捕猎,夏末在宅院听雨,你若是怕秋收忙碌,我们就提前多雇上几个人帮忙,若是觉得腊月寒凉,我们就去暖和的地方过冬。天气好时探看朝霞,心情佳际遥望暮色,可好?” 子期边说着,边从腰间摘下随身携带的玉佩,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在月光下泛着温青色的光。

    毕扬一下子就认出这是初见子期时自己看上的那枚,见他将玉佩递到自己面前,心头猛地一跳。那玉兔莹润如初,在月色下仿佛活过来一般,她还记得当初自己看中了这枚玉佩,胡搅蛮缠非要用野兔同他交换。

    “这……”她指尖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这不是你娘的……”

    子期将玉佩往前送了送,温声道:“你既喜欢,便是该给你的。”

    毕扬有些不知所措,想当初二人还不相熟,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东西,尚能说成是冲动莽撞,然今时不同往昔,她已然知晓子期的为人,也知道这玉佩的分量,如今竟要给她?

    “你当真……”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指尖触到玉佩时像被烫了一下,又飞快缩回,“若我弄丢了……”

    子期抓住她退缩的手,将玉佩稳稳按进她掌心:“丢了就丢了,横竖……”他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横竖你比它要紧。”

    毕扬眼眶一热,慌忙低头去摩挲那只玉兔,又小心翼翼装入怀中。

    子期无措的脸上有了暖意,呆愣的嘴角笑意愈发明显:“你这是答应了?”

    “都说京都的国子监和太学三舍怎么怎么厉害,你连书院里的胡康国都难比过,能不能考得上还不一定呢。”毕扬越说声音越小,说完又觉得不合时宜,有些惭愧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惬意,笑着点点头道:“放心,我定尽力好好考。”

    “嗯……”

    还在想说些什么为好的毕扬见到子期忽然朝着自己躬身作揖。

    他缓缓直起身说道:“谢谢你等我。”

    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惊起林间几只栖鸟。三更正过,夜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轻响,几片早凋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毕扬脚边。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脚尖若有若无地拨弄着,唇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走吧,该回去了。”

    “嗯。”

    夜风送来远处稻田的清香,毕扬望着天边将圆的月亮,忽然觉得,这个夏末的夜晚,似乎比往年都要暖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