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这么……”
毕扬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么什么?”
一切是如此不真实,想来自己学阮咸不过半月光景,没想到今日就见到了自己想见到的人。她就这样坐在自己身边,爽朗的笑意将人带到曾经在山林中捕猎的快乐时光。
“无事,”子期摇摇头,闭着眼平复了思绪,又抬起头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虽然知州府一如均逸所说和南障府构造别无二致,可还是太大了,正一筹莫展时,便听到了你的琴声。”毕扬伸手指了指阮咸。
他指尖重新搭上弦,轻轻拨动,这一次,曲调比先前更缓,更沉,更饱含深意,像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全都揉进了弦音里。
在子期的余光中,毕扬在石桌上撑着头,静静听着,流露出少见的温柔和恬淡。
一曲毕,思归引终引归思。
毕扬频频点着头,后知后觉地说道:“我竟不知,你还会弹这个。”
“前阵子去书院时间提早了些,一日忽逢急雨,躲进偏院檐下时,听见雨幕中浮沉着断续弦音,不似琴的孤高,亦无琵琶的喧嚷,倒像谁把雨滴本身揉成了旋律。循声望去,原来是教授乐礼的房先生坐在屋内,弹奏的正是这阮咸。他望着外头积起的雨洼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正的妙音,都在弦与柱的缝隙里,阮咸的琴身就好似这些雨洼,水面颤得厉害时反而无声,等涟漪将息未息时,拨弦而响,便能与天地对话。”
子期边说着,边发现毕扬眼神亮亮地直盯着自己手中的琴,他将阮咸递给毕扬,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
“自那日后,我便跟着他学起弹奏,如今也只是会《思归引》这一曲罢了。”
毕扬接过阮咸,手指学着子期适才的模样轻轻拨动着琴弦,空振的丝弦间听出泠泠水声。
“短短时日便能弹奏的如此流畅,你还是太过谦虚了,”毕扬摇摇头,自己对这些雅致之事实在一窍不通,又将琴交换到子期手中,“说起来,你为何要提早去书院?”
“你一直没去山洞?我以为你是看了我给你的留言,今日才过来的。”子期有些意外,那她是为何而来的。
毕扬摇摇头,指尖在石桌上轻敲着:“爹一直病着,我连屋子都没怎么出,今日他好了,我便马不停蹄直奔城中而来。”
夜风掠过庭院,带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一片恰好落在石桌上,停在毕扬手边。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拨弄起来。
“猜到了,若是他没好,你是断不会有这样的好心情的,”子期点了点头,未露意外,“我提早去书院,是因为会先去山洞一趟。”
毕扬恍悟过来,凑近抓着他的手问道:“给我留话了?留了什么?”
“和上次差不多,无非问你一切可好,可有危险。”他笑了笑。
从江州回来,子期一直多有担忧,既想打探了消息去看看她,后又觉得不妥,最终还是决定在书院尽心学习为好,那些在石洞刻完字后静静等待的日子里,一人坐听山风穿过岩缝的呜咽,雨流滴在树间的私语,他觉得那样的声音美极了。
可今日抬头往屋檐看过去的一瞬,就那么一瞬,所有的不安和惆怅再也寻不到踪迹,只剩发自内心的开心,而她的声音,才是最美的声音。
此刻,毕扬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抓着他的手腕,比一切都真实。
“原来是这样。”毕扬未多想,松开手回正了身子。
夜风拂过,檐角的铜铃轻轻摇晃,像是谁的心跳,乱了节拍,心里有什么地方空空的,子期下意识抓住撤回的手。
毕扬手一顿,抬眼看他。
“怎么了?”
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只能笨拙地找补着。
“我……,”子期犹豫了一瞬,又觉得还未确定的事没必要提前开口,忙岔开话道,“对了,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别的事?”
话一出,毕扬记起了什么事,面上显露了几分懊恼的神态,眼神反复在子期身上流转着,犹豫再三道:“我曾答应帮你办的事,你莫不是忘了。”
办事?
子期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月光下,毕扬的瞳孔像是浸了墨的琥珀,清亮又深邃,带着几分他读不懂的意味。
“在江州时,你曾说起鹤尘园之事,那个牌匾,我去替你拆,”她边说边笑着,眉眼弯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本想办完再来找你,可又想着万一你想与我同去……”
“想,”子期没想到她还记得此事,抢过话说道,“我同你去。”
毕扬的笑意愈发浓重,会心地点了点头。
夜风掠过,灯中火光轻晃,映得两人影子交叠了一瞬,又悄然分开。